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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鐘在深山與歸巢群鳥共鳴,禪房在暮色中響起晚課講經(jīng)聲。楚頤在覺月寺清凈了一晝,遠(yuǎn)離繁囂也遠(yuǎn)離了某個煞星,身體安復(fù)了不少。
蘭氏捧著食盒,被林嬤嬤帶入了廂房,蘭氏年近不惑,不施粉黛的臉卻仍如粉撲子一般柔軟白凈,她含蓄地觀察幾下楚頤的臉色,便低下了頭,語輕聲柔:“您比昨日精神許多了。”
楚頤正坐在書桌前教懷兒寫字,見她來了,放下筆:“聽說你和呈旭留下來為我祈福,何必費心?”
“應(yīng)該的。”蘭氏臉上露出一個與她長相一般溫軟的笑,“妾身做了些飯菜,按說您貴體欠安,本該好好滋補(bǔ)調(diào)養(yǎng)一番,可惜此處佛門之地有諸多禁忌,只得略為將就一下。”
她揭開蓋子,將第一層的燉湯取出來,一盅是二冬參地素湯,一盅是銀耳蓮子甜羹;第二、三層是五碟熱素菜及竹筒八寶飯,第四層是幾樣點心,云白的是茯苓山藥糕、茜紅的是玫瑰棗泥糕,玄紫的是核桃紫米糕,鵝黃的是桂花糖橙糕。都是尋常食材,卻樣樣精致鮮妍,香氣騰騰。
懷兒更是一雙眼睛直溜溜地盯著那幾款五顏六色的點心,楚頤瞥了他那沒出息的樣子一眼,對蘭氏淡聲嘆道:“出門在外,哪有這么多講究,下次不必這樣了。吃飯吧。”
“妾身和呈兒已經(jīng)吃過了。”蘭氏回道,見楚頤父子開始用膳,她拎起筷子準(zhǔn)備布菜,林嬤嬤連忙說道:“姨娘勞累一天了,讓老身來吧。”
蘭氏望向楚頤,見他點了點頭,才放下筷子。
“呈兒也快要及冠了吧?”楚頤忽然說道。
蘭氏一頓,很快聲音多了幾分隱忍的忐忑:“是,后年便二十了。”
楚頤看著燉湯的熱氣從燉盅緩緩升起,漫不經(jīng)心地道:“可有想過以后要走什么路子?”
蘭氏抿著嘴,將頭埋得更低:“夫人是呈兒的母親,一切但憑您作主意。”
“若從文,雖然他最近長進(jìn)不少,但終究不是能考功名的料子。若從武……”楚頤輕笑了一聲,“太平盛世,賀家若出了兩位將軍,就太多了。”
蘭氏臉色一變,正要開口,楚頤便夾了一塊點心,先一步說道:“食不言,寢不語,姨娘今日辛苦了,先回房休息吧。”
蘭氏臉上浮現(xiàn)出一種懦弱的急切,但楚頤開了口,她再心如火炙,也只能先行離去。
用過晚膳,楚頤又讓懷兒抽背了幾首古詩,將近人定時分才讓林嬤嬤帶他回房就寢。
懷兒走了之后,滿室寂靜下來。窗外蟲鳴唧唧,風(fēng)聲如唳,不多時,廂房走廊處響起木屐的聲音,來者在楚頤房前站定,叩了叩門。
楚頤桌上烹煮的新茶正好沸了,他將青綠茶湯傾注入杯中,悠悠說道:“請進(jìn)。”
覺月寺的住持印月雙手合十走進(jìn)房內(nèi),向楚頤行了一個合掌禮:“楚施主福安。”
他約三十多歲,氣勢如高山巍峨,若不是眼尾的幾條皺紋使面目添了一份悲憫,只怕更像一位武僧。
印月緩緩走到楚頤身旁的蒲團(tuán)上坐下,舉止自然地端起了其中一只茶杯,二人誰也沒說話,先就著窗外的月色風(fēng)吟品了三杯青茶。
煎茶與泡茶不同,嫩茶葉放在壺中與水一同烹煮,水沸時滿室芳甘,三沸之后就必須盡快品嘗,否則茶葉被反復(fù)高溫浸泡,便會由清轉(zhuǎn)濃,失去甘香。
這印月和尚有些怪脾氣,等第三杯茶見了底,他將茶杯放在鼻下,流連地低嗅一下杯中余留的茶香,再長嘆出一口熱氣,這才重新開了口。
他從袖口處掏出一本薄薄的紙簿,道:“楚施主,看完記得燒了。”
楚頤接過來,一邊翻看一邊淡聲說道:“最近賀府并非我當(dāng)家,如若有人查到這里,你見機(jī)行事。”
印月悠悠賞著窗外蔥蘢樹影,溫聲細(xì)氣道:“楚施主,你我唇齒相依,你可要好生保重,勿叫貧僧掛牽。”
楚頤冷哼一聲,正要回嘴,便聽見房頂傳來另一道陰鷙的聲音:“唇齒相依?你們這對野鴛鴦倒是濃情蜜意。”
楚頤與印月一同色變,馬上抬頭環(huán)顧,卻不見半道人影,等兩人將頭回復(fù)正常姿勢,便驟然看見臉色凜冽的賀君旭站在眼前。
賀君旭衣袂猶帶風(fēng)塵,銳利雙眼中彌漫怒火,顯得一身肅殺氣勢更甚,真如一個活閻君。
楚頤心中一突,這煞星不是隨賀家眾人一同回府了么,怎么打了個回馬槍?
原來,賀君旭回程時在半路巧遇了嚴(yán)燚一家,他們也正從另一座寺廟祭拜完畢準(zhǔn)備回府,嚴(yán)燚從一處農(nóng)莊買了剛釀好的菊花酒,見秋高氣爽,便約賀君旭先在郊野痛飲一輪。
于是賀君旭讓家中眾人先行回去,獵了只野雉雞當(dāng)下酒菜,幾壇酒下肚,天色便已昏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