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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自古是繁華地,坊市縱橫,熙來攘往。一到八月,更比往日還要熱鬧一倍。
酈朝律例規定,各地文武官員,初任職及在外每任職三年,必須回京面圣,陳述職守。而述職之期,便定在每年八月。因此每年臨近八月前后,總能瞧見紆金曳紫的官家貴人,白衣佩劍的俠客將軍,或乘玉輦,或策駿馬,在皇都的大街小巷中絡繹穿行。大人老爺多了,奇聞軼事自然也多了。
今年八月,最受人矚目也最為人議論紛紛的入京官員,便是陛下前陣子新冊封的一位武將,名叫雪里蕻。
和許多出身于世家名族的官員不一樣,雪里蕻是一位沒有任何身世背景的平民將軍,傳說他是個棄嬰,被上山采芥菜的農婦撿到并養大,少年拜北疆老人為師,十七歲跟隨數位師兄弟下山參軍,七年間在軍營里立下無數軍功,從一位無名小卒逐步變成了將軍。
雖說他的經歷無比勵志,但慶元帝本身治國清明,酈朝中像他一樣出身平民的文官武將倒不算少,真正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乃一位象蛇郎君。
象蛇雌雄同體,因而象蛇郎君和象蛇娘子只有外貌上的差異,提到象蛇,人們只會想到他們堪稱恐怖的繁衍能力和淫亂的傳言。自有象蛇一族以來,雪里蕻是第一位象蛇將軍,他收編率領的一隊兵馬,有男有女,也均為象蛇。
這位象蛇將軍在南疆輔佐鎮威大將軍戍守邊境,京城眾人大多未見過他廬山真面目,于是雪里蕻回京那日,城門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賀君旭近月一直在禮部掛閑職,自然也隨禮部幾位同僚一同到城門接待相迎。
等了片刻,便聽見同僚在一旁輕呼“雪將軍來了”。
賀君旭駐足遠眺,只見一位英武男子騎著一匹棕紅戰馬,正意氣飛揚地馳騁而來。他身材健碩,蜜色皮膚,目光堅毅,輪廓硬朗,是十足十的軍人英姿。
雪里蕻來到城門,縱身下馬,向賀君旭等人抱拳行禮。他是新封的將軍,年華正茂,舉手投足間都洋溢著春風得意的爽快。
從前賀君旭對象蛇的看法,總帶著對楚頤的成見,見了雪里蕻方覺自己過于狹隘了。他亦抱拳回以一禮:“雪將軍,久仰大名。”
雪里蕻熱切道:“賀將軍說笑了,我才是久仰你大名多年。雖然我與將軍年紀相仿,但我尚在山中拜師學藝時,將軍就已經因九峽廊之役而名滿天下了,當時我師門的師兄弟們可都對你歆慕得很呢。”
賀君旭自幼長在軍中,六歲學弓,七歲練劍,十幾歲就跟他爹上陣殺敵了。雪里蕻說的九峽廊之役,是他十六歲時參與的一場戰役,亦是他的成名之役。
雪里蕻約莫確實是從年少開始就敬仰賀君旭,一路熱切地談起賀君旭的幾場戰役,如數家珍,把賀君旭都整不好意思了。
賀君旭和他相談幾句,亦對他的豪邁性情頗為欣賞,有意盡地主之誼,于是便作東為他設宴洗塵,并邀請京中相熟的武將,一一介紹給雪里蕻。
雪里蕻聽后卻道:“在外設宴太過鋪張,如果將軍不嫌棄,不若請我到府上吃頓家常便飯?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家常小菜了,很是想念。”
賀君旭自然答應下來,從體己中拿了一百兩銀子給賀茹意在家操辦宴席,賀太夫人是個善心好客的老太太,聽見南疆的將軍要來作客,也拖著一副老骨頭來湊熱鬧了。其余人見太夫人都出席了,自然也出席作陪。
唯獨楚頤稱病缺席。
一場宴會辦得熱鬧,賀府是武將之家,連賀茹意等女眷都帶著剛直氣概,雪里蕻率性颯爽的脾氣很討這一家子喜歡,賀茹意一連和他斗了十八碗酒,直喝得上了頭,指著兒媳婦裴氏的肚子說以后若有孫女便要許配給他。
程姑爺嚇得連忙把她拖回來,在她耳邊低聲嘀咕:“夫人哪,這話可不興說啊,他可是個象蛇哪!”
賀茹意瞇了瞇醉意朦朧的眼,滿臉不信:“你別誑我,他……他哪里像個象蛇?”
說起象蛇,雪里蕻環顧四周,開口道:“我聽說貴府也有個象蛇郎君,怎么沒有出來?”
賀太夫人禮貌地笑著回道:“他病了,不能迎客。”
這笑容多少有些勉強,如今才入秋,楚頤就稱病了幾回,賀太夫人眼中添了憂慮,不免有些意興闌珊,略坐了一會便先行離席了。
太夫人走后,賀茹意等人再陪了三巡酒,便也下去了,留下賀君旭與雪里蕻二人對飲。
“賀將軍,你驍勇善戰,可如今天下太平了,你有什么打算?”雪里蕻道,“不若來邊疆與我們一起戍守國土,起碼不至于在京城碌碌無為。”
他的話,賀君旭何嘗沒有想過?
這幾月的安逸日子令他總懷念塞外策馬揚鞭的日子,他天生兇相,領兵打仗時是優點,回京當官后就成了缺點,有時就連家人同僚也被他嚇得不敢親近。何況京城政派亦敵亦友,和打仗時涇渭分明的立場完全不同,賀君旭能眼睛不眨地斬殺敵軍首領,卻無法忍受同為酈朝官員的內斗。
或許他真如傳聞說的那般,是個生來就為了戰爭的天煞孤星。
“我會考慮的。”賀君旭最終說道,“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或許我們會在南疆再見。”
“真的?”雪里蕻很高興,熱切地看著他,“是什么事?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么?”
“幾年前酈朝內憂外患,不得不四海征兵,而如今已天下一統,突厥降服,北漠和南詔也安分不少,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賀君旭捏著手中酒杯,沉聲說道,“我欲上書啟奏,懇請圣上赦免逃兵死罪。”
聽見逃兵二字,雪里蕻的臉色驟然變了,他臉上的真誠和熱忱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溢而出的怨怒:“我雪里蕻生平最恨的,就是逃兵!若他們能輕易得到赦免,那弟兄們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意義在于何處?”
賀君旭沒想到一談起這話題,雪里蕻便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他不擅唇舌之爭,但仍嘗試和雪里蕻解釋:“為了使不想上戰場的人可以不上戰場,而現在就是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