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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輝盯著神色有幾分不自在的司徒曄,緩緩道:“并且今年有你在,會更熱鬧些。你到平欒有些日子了,衣食住行也都習慣了。剛好趁著新年,孤打算正式給你一個身份,賜封你為永嘉侯。封侯的儀式,便決定設在正月初一的朝賀典禮上。”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司徒曄在聽到這些話從劉輝口中說出時,仍然下意識地咬緊嘴唇,雙手死死攥著拳,藏在寬闊的衣袖下。他真有幾分感謝李景肅。若不是他提前告知,驟然聽到這個決定,只怕他沒辦法在劉輝面前假裝平靜。
他垂下頭,依舊行了中原的禮節,低聲道:“多謝大王。”
劉輝“嗯”了一聲,繼續笑呵呵地說:“你的封號,孤考慮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繼續用你的年號吧,簡單方便,你聽著也習慣些。印綬朝服都已經做好了,回頭孤差人送過去,你試試看尺寸是否合身。若無須修改,初一早上,會有女官帶你去正殿。”
“……是。”司徒曄頓了頓,又問:“隨我一同來到平欒的官員和宗室,不知大王打算如何安置?”
“他們也都決定好了,大部分都已同意出仕,永嘉侯無須再為他們操心,哈哈哈!”
司徒曄內心五味雜陳,覺得自己連陪笑都做不到了。好在劉輝的目的也已達成,很快便放他離開。他回到依舊孤零零一個人的住處,久違地對著簡陋冷清的宮室流下了眼淚。
并非貪戀皇位,只是不愿以皇帝的身份向異族君王俯首稱臣。并不是忍不了自身的屈辱,只是不愿因為自己的被迫屈服而讓殘存的半壁江山黯然失色,讓天下臣民心灰意冷。
他內心仍未放棄,盼望著渡江南逃的母親和弟弟能夠重振旗鼓,收復山河。即便他對此無能為力,至少希望陷在敵國的自己不要拖了后腿。
北茹方面顯然把一切都準備好了,事到臨頭才告訴他。當天下午,就有女官送來了全套印綬和官服,璽印上用中原文字和北茹文字同時篆刻著“永嘉侯印”四個大字,看起來像是莫大的嘲諷。他用手撫摸著那幾個字,強忍著內心的屈辱。
事到如今,以死明志已經沒有了多大的意義。多活幾天,哪怕是多了解些北茹的情報,日后說不定能排上用場,也值得了。
他穿上那身北茹風格的朝服,在永嘉三年的正月初一,從北茹王劉輝手中接過了冊封的詔書,正式成了北茹的“永嘉侯”。
在他跪著接過詔書的那一刻,圍觀典禮的北茹軍民歡呼雀躍,高高在上的北茹王面色得意。而他,只能咬著牙將眼淚憋回去,把恥辱哽在心頭,竭盡全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動作,不露破綻,不動聲色。他不敢發誓說自己總有一天能夠洗刷這份屈辱,但他相信,總有一天,山河社稷終究會光復,哪怕自己并不能等到那一天!
盛裝的李景肅就站在劉輝身側,以大將軍、南征首功的身份,享受著僅次于劉輝的榮耀和贊譽。與劉輝的志得意滿不同,他沉靜如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一絲的高興都找不出來。不經意間四目相對,司徒曄甚至覺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滿了痛苦。
他并不想理會。那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他連一絲一毫都不愿再想起,更不希望再與李景肅有任何瓜葛。不管他是痛苦還是悔恨,都已與他無關。
典禮上他終于又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所有的宗室成員都被授予了有名無實的閑散官職,全部出現在朝賀慶典上——包括司徒瑋。
李景肅沒有騙他,司徒瑋的確搭上了劉淼,并且因此沾光,被封為南燕郡王,成為除了司徒曄之外唯一獲得了貴族封號的人。司徒瑋艷麗的面容在盛裝華服的襯托下格外光鮮、神采飛揚,在一干面無表情的昱朝舊臣中看起來那么格格不入。
短短不到二十天,被俘的昱朝舊臣之間已經出現了分化。一部分人決定出仕北茹,另一部分則對橄欖枝表示了拒絕。方淮在拒絕者的行列,司徒曄甚至沒有看到他出現在典禮上。
而那些穿上了北茹官服的舊臣們,面對他時總是躲躲閃閃,不敢與他眼神相交。尤其是騰毅。這個曾經保護他到最后一刻的禁軍將領,似乎無法接受他誓死效忠保護的皇帝淪為北茹將軍的玩物,從那天之后再沒有正眼看過他。
他并不怪他。他不怪他們所有人。
是他自己沒能守住自己的江山社稷,是他自己沒能守住自己的清白,是他自己軟弱無力卻又坐在這個皇位上、德不配位。
這些宗室和舊臣,不過是為了活下去。降與不降,都是個人選擇。連他自己都穿著北茹的侯爵官服,又有什么立場去指責那些決定出仕的官員?
唯一對不起的,只有方淮的一片赤膽忠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