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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那間破屋,與上次不同的是,里面點上了明亮的燭光,是母親在迎接遠行的游子。
江夫人已經瞎了,這燈是為誰而留,不言而喻。
雖已入夜,可城主府上仍然寧靜著,江郁還記得昨晚時遇到的陰風怨鬼,踏入那間小屋時,仿佛踏入了一個充滿痛苦和絕望的世界。
這不是他第一次接觸魔修,卻是他第一次來到魔修的住處。原來心境的改變對魔修也有能這么大影響,這里魔氣消散了不少,燭光搖曳,充滿了舒適和溫暖。江郁注意到,曾經放在矮桌上那件沒補完的衣服已經被收起來了,缺了腿的桌子現在完好無損,窗外是正常的竹影和月光,清風拂過,屋子里整潔一新。
江夫人仍舊坐在那把椅子上,在她身邊,又擺了兩把椅子。
這是給師尊也準備了一把,江郁想,她已經知道了我們的關系,這是來示好呢!
江郁忍不住琢磨起來。他本來是氣勢洶洶過來,準備單刀直入,問到答案就走人的,可對方這樣小心翼翼地討好,也讓他一下子有些心軟。到底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到底是血親……江夫人已經在整晚的孤獨和痛苦中自我懲罰上百年,他還要求如何呢。
江郁畢竟不是冷血無情之人,他心中當然不是全無怨氣,可江夫人的姿態實在太真誠,讓他也不免幻想些和睦的夢。
能為他做到這一步的,他的生母,也是兒時無數個夜晚里溫暖的臂彎。說是拋下了,可當這人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活生生地看著自己,那段紅塵卻又被輕而易舉地撿回來了。
江郁猛然發現,正如江夫人只聽聲音就能確認他的身份,他也是只消一眼,就認出了面前的人。
這讓他已經趕到嘴邊的問題,有些不好說出口來。只好看那江夫人一眼,坐也沒坐,說:“這里卻與昨日不同了。”
江夫人說:“這邊算是我的領地,一切變化皆是由我心起,是我與昨日不同了。”
她邊說,邊一個勁盯著江郁看。江郁雖然知道她已目盲,可被這樣直勾勾盯著,難免有觸動,因為江夫人的眼神太過期盼,讓他不由得踟躕起來。
他轉頭一看,師尊不知何時已經施施然走到一把椅子邊上,等著自己了。
江郁心說,他倒是輕松,也不怕江夫人那邊只是為了降低自己這邊的警惕,實則留著后手嗎?可他也知道自己這話牽強,有時候,人和人之間是不需要勾心斗角,也不需要清晰明了的利益關系,江郁自己也要承認,他沒辦法對江夫人產生警惕。這是魔氣影響也好,對方演技高超也好,亦或是自己仍然無法斬斷紅塵也好,他還是走過去,找到江夫人身邊那把椅子,然后坐下。
笑話,若自己能真的斬斷紅塵,早就去修無情道了。江郁安慰自己道,這便心安理得了些。容易情感用事,也是人之常態,只不過面對江夫人時,心里繃著一根弦好了,總要以防不測。可惜他的乾坤袋還被師尊以看管之名收著,要不然此時定然要在手里捏一把符箓。
江夫人知道他坐下,卻沒立刻說話。嘴唇動了幾下,又緊緊合上,似乎是有些膽怯。
“小郁……你這些年,在仙宗過得如何?”
江郁沒想到她醞釀半天,結果只問了這些。心情有些復雜,將就著回應道:“尚可。”
這就無話了。江夫人只好再醞釀幾息,又問:“同門師兄弟之間,對你又如何呢?”
江郁吐了口氣,說:“也是尚可的。”
哪里的尚可。他不喜歡那些同門,那些同門也不是全都待見他。只說近的,方括不就一直對他心懷不滿嗎?而偌大仙宗,有上幾十個,幾百個方括是再正常不過了。
可說出實情太像撒嬌,江郁說不出口。況且明無塵還在這里,他不愿意讓師尊知道弟子之間那些陰私。
江夫人說:“我原本是想拿來些吃的喝的供你取用的,但府上沒有靈氣,我聽這里的丫鬟說,你們仙宗的修士是不吃這個的,這才沒辦法。”
江郁想,難怪城主一直提防著身邊仆人,原來那些冤魂的源頭都系在江夫人身上。
“沒關系。”他想了想,也只能客套一句。
慣用的社交方法不適合如今的場面,就算是江郁,此刻也難免反應慢半拍,空氣有些冷下來,沉默彌漫。這不是他刻意營造的,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產生的沉默,而是另一種像是超出控制的東西,但讓人提不起心思反抗。
“……這么多年過去,你……你可曾怨恨過我?”江夫人終于低聲道。
這便是了,江郁心想,原來在這里等著我。江夫人繞來繞去,旁敲側擊,恐懼著也渴求著的問題,原來是這個。
對方不在乎自己過來的目的,是否危險,卻問了這樣的問題,江郁琢磨著這滋味,一時覺得有些苦澀。他看了一眼明無塵,明無塵也安靜地回看他,態度很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