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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身后的松軟的草地上傳來極為細微的聲響,她側過頭,看見了逆光而立,正低下頭看她的李倓。
李倓自行軍以來身上就披著那件棕色斗篷,除了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任知節以及皇甫惟明,大家都叫“傳說中神秘的李公子”,他的臉陷入兜帽之下的陰影中,模糊一片,看得不太真切,任知節瞇了瞇眼,然后就看見這位“傳說中神秘的李公子”遞了個牛皮水袋給她:“給。”
任知節隨手接過,卻被透過牛皮水袋傳來的溫度燙得愣了愣,她看向李倓,李倓卻不看她,而是徑直坐在了她身邊。
良久,他似乎是受不了任知節的目光,側過頭,朝向她:“你老看著我干什么。”
他長眉還是攜著濃重的殺意,然而瞳孔微微游移,始終不肯與她對視。
任知節熱淚盈眶:“倓娘,你是好人!”
李倓:“……把前面那兩個字給我收回去,要不我就把熱水收回去了。”
任知節忙不迭地擰開塞子,就開始咕咚咕咚喝了起來,李倓看她直接灌水,眉頭一跳:“任知節,你也不怕燙啊。”
任知節喝下熱水,只覺得小腹的絞痛如同被熱水沖過之后緩緩融化的堅冰,長舒一口氣,說:“我就知道倓娘你一定把沸水晾溫了之后再給我的。”
李倓:“……把水還我。”
“我已經喝完了。”任知節搖了搖剩不了多少水的牛皮水袋。
此時將士們開始埋鍋造飯,準備填飽長時間奔馳之后餓癟了的肚子。
任知節雙手撐在身后,看見伙頭兵們忙碌的身影,忽然湊到了李倓身邊,神秘兮兮地說:“既然你送了熱水給我,那我,自然不會虧待你的。”
李倓一挑長眉。
任知節說著,起身跑到青海驄旁邊,從馬鞍旁系著的袋子中掏出一個紙包,靠著自己紅色戰袍的掩護,將紙包捧在在懷中,跑回了李倓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李倓看她做賊似的,眼中有些好奇。
任知節笑笑,將紙包打開,里面是鮮亮透明的蜜餞。
她將裝滿蜜餞的紙包遞到李倓面前,說:“就知道你喜歡這個,我這回帶得多,你盡管吃。”
李倓沉默片刻,語重心長:“……任知節,我們此次是突襲洪濟城……”
任知節將一顆蜜餞丟進嘴里:“突襲也是要吃飯啊。”
李倓:“……”
任知節眼一斜:“你不吃,我可全吃完了,我不會給你剩的。”
李倓:“……”
他伸手將一顆蜜餞放入嘴里,任甜膩的蜜糖在唇齒間盤旋,然后說:“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蜜餞。”
任知節笑了笑:“我剛到邏些城時,你雖然總是愛理不理的,但我跟李復每次吃蜜餞的時候你都眼巴巴的,真是可憐啊。”
李倓:“……”
蜜餞是生活在長安的富庶人家的小孩常吃的玩意兒,將棗、梨、桃用蜜糖糖漬或糖煮后,可以保存許久,并且味道甜膩,極受小孩兒歡迎。他幼年時居于十王宅,每次看見其他王府的小孩兒往嘴里丟著蜜餞,笑瞇瞇說真甜時,他就忍不住心中羨慕。
然而彼時他不過是一個身份低賤且早早死去的宮人生的兒子,沒人理會他是不是也喜歡吃蜜餞。
后來隨著姐姐移居邏些城,吐蕃高寒之地,果蔬極難成活,蜜餞更是難在小孩子手里間看到。而他也漸漸學會將那些屬于小孩子的無謂的渴求拋到一邊。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銀甲紅衣的女孩跟一個白衣少年湊在一起往嘴里丟蜜餞,兩人跟他年紀相仿,且同為九天中人之徒,他看了許久,那女孩將裝著蜜餞的紙包遞向他:“你想吃?”
他默然不語。
“你不吃,我可全吃了,我不會給你剩的。”女孩兒說著,又朝嘴里丟了顆。
他默默地伸手拿了一顆蜜餞,放進嘴里,蜜糖甜膩,幾乎一瞬間侵占了他向來清淡的味覺。
說來好玩,李倓直到十五歲,才知道蜜餞是什么味道。
太甜了,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