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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遼默默聽她說完,然后說:“她是姑娘。”
“姑娘怎么了,張文遠你別瞧不起姑娘,你想想你的相誰破的。”她將糕餅咽下肚里去,扭過頭去看張遼,然后摸了摸下巴,道,”你別說,有了這傷疤,看上去更有男人味了。”
張遼:“……”
她吃了一個便吃不下了,伸了個懶腰,躺回了椅子上,瞇著眼睛看著頭頂爬滿藤架的葫蘆苗。
“文遠兄。”
“嗯?”
“沒想到你居然跟我表哥一樣,喜歡弄這些東西。”她伸出手,指腹從葫蘆苗葉子上輕輕拂過,“不過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我也跟我表哥一樣,冬天窩在被子里發抖,出了太陽就像個老人似的躺在搖椅上曬。”她笑了笑,“以前我還老笑話他呢。”
她的聲音很輕,遠不似以往的中氣十足,只是那聲音中自帶的三分笑意仍在,如同將冬日最后一場雪融化的春日暖光。
微風徐徐,吹得那些幼苗輕輕搖動,前院小孩子們的讀書聲隱隱傳入耳畔,借著這帶著溫度的陽光,倒真有幾分春日閑情的感覺。任知節躺在躺椅上,將蓋在膝蓋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雖然春光大好,但她卻仍覺得骨子還有幾分揮之不去的涼意,一閉上眼,便又能感覺到冬日冷如寒冰的淯水自四面八方涌向她,她只有一直待在太陽底下,才能控制自己不會一直發抖。
想想剛被張遼帶到下邳時,抖得一匙湯藥都灑了,她就覺得想挖個地洞鉆進去,可轉念又想想,后來親自喂她藥的可是大名鼎鼎的美人貂蟬,她又覺得心中安慰,這波不虧。
只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依舊是那雙布滿了厚厚繭子,與一般閨中女子迥然不同的手,卻已經像一個遲暮老人一般,每每抬起或者拎著物體,總會微微抖動,她越想控制,抖得便越明顯。
她臉上的笑意微微斂去。
如今的她,連湯匙都握不穩,又遑論是槍。
張遼見她盯著自己的手出神,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看向院墻,那里有一只燕子稍稍停頓,立在墻頭,隨即又展翅飛走,天空碧藍,那片冬日所帶來的渾濁已然消散。
“城外的花開了。”張遼道。
任知節扭過頭看他。
張遼低頭看她,道:“你想去看看嗎?”
下邳的春天來得比許都更早一些,這時候的許都,估計最后一輪冰雪還未完全消融,而下邳城外卻已經是一片絢爛了,那本就不甚刺鼻的香味融合在一起,更顯清幽。
任知節繞過一棵又一棵,那滿枝有盛放的花瓣,也有剛剛冒出頭的花瓣,顏色不一,形態不一,卻又是一樣的美不勝收。她走了幾步就覺得有些累了,在一棵樹下停下了腳步,背靠著樹干,看著不遠處褐色的下邳城城墻。張遼停在她身后,也跟著她望向那處城墻。
任知節呼出一口氣,笑道:“幾年前我也來過下邳。”她做了個揮槍的姿勢,一如以前,瀟灑利落,“只不過那時候我還在曹營,隨軍前來攻打徐州。”
張遼點點頭,徐州彭城一戰,女將任知節名聲大噪,這他是知道的。
“那時候我主公很窮,特別窮。”任知節一本正經地說,“大家都窮得揭不起鍋,于是我們營中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流行起了比武,誰贏了就得雙份口糧。不過嘛,大家都在挨餓,有人吃飽了,自然就有人餓得更慘了,聽說徐州比較有錢,所以……”她回過頭,一臉正直地看著張遼,“我們就來‘借’糧了。”
張遼:“……”
任知節笑笑:“別看如今曹孟德身為丞相,位高權重,但大家也都是苦過來的。不過,正逢亂世,若有心建立一番事業,自然也要捱過這些。我從未覺得我身為女子,在軍營之中便需要特殊照顧,大家餓,我就一起餓,大家‘借’糧……呃,我就一起‘借’糧。”
張遼:“……”
“沒想到啊,最后還是這處曾被我劫掠的城池救活了我。”她又扭回了頭,看向了那處褐色的城墻,“凡是有本事的人,誰不想在亂世之中建功立業,名揚千古,可是,遭殃的是百姓,將這處千瘡百孔的城池復原的,也是百姓。身為武將,便是一把兵刃,兵刃能傷人,也能折斷。我啊,說到底來……”她伸出手扶在了樹干上,手腕仍在微微抖動,“也是活該。”
張遼看著她的背影,半晌,道:“你仍是任知節。”
她聲音中還帶著那幾分輕松的笑意:“我自然還是任知節,卻不能再是武將任知節。”
張遼聽她這樣說話,卻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步,低聲道:“只要你能給自己一些時間,自然會好的。”
任知節搖搖頭:“也罷,每日種種花,教小孩子練練武也不錯。”她扭過頭去看張遼,風將她的發絲吹拂在面頰上,她將發絲拂到耳后,笑著道,“文遠兄,真是感謝你將我從水中撈出來呢。”
張遼看著她,半晌,才道:“過段時間,收拾好東西,我送你離開下邳城吧。”
任知節一愣,隨即笑道:“我還道能在下邳住到秋天呢,沒想到曹軍來得這么快。”
張遼道:“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任知節伸了個懶腰,“畢竟,軍師,可是我表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