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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劍三]一騎當千最新章節!
初雪降下之后沒多久,任知節便已經能聽見院外零零散散的幾聲小孩歡呼,她對許都的深巷生活再熟悉不過,每到這時,便是已經臨近歲末,許都街頭多了些賣糖人年畫的小販,家里有錢置辦新衣的孩子也換上了嶄新的襖子。
雖然任知節目不視物,卻也能從那幾聲稚童歡呼中感受到幾分喜氣。
她裹著被子從床上磨蹭著下來,雙足還未踏到地上,便聽見一陣倉促的腳步聲,一雙纖柔的手已經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愣了愣,然后笑道:“阿碧,我就是想去院子里走兩圈,不妨事。”她說著晃了晃雙腿,“瞧,這倆玩意兒,都快廢了。”
阿碧口不能言,只是摁住她,卻也沒使多大勁兒,任知節見阿碧堅持,也就嘆了口氣,窩回了踏上,阿碧這才放開了手,將一個燒得暖烘烘的手爐塞進她的懷中。
“我們家阿碧真是貼心呀。”任知節抱著手爐,笑道,“若我是男子,肯定把你娶回家藏起來,只希望阿碧不要嫌棄我是個瞎子呀。”
她話音剛落,便聽見阿碧跺了跺腳,賭氣似的將被子拉到她臉上,她笑了笑,想著是把這小姑娘逗惱了,這樣想著,她從被子里鉆出來,道:“阿碧呀,我估摸著快過年了,街上肯定有賣糖畫的,你幫我買一個來,我要只老虎。”
阿碧緊了緊被子,便小跑著出門去了。
任知節躺在被子里,懷里揣著那手爐,待聽見院門被人拉開,阿碧的腳步聲遠了些后,才慢騰騰地用手撐著上半身坐了起來,原本緊緊裹在脖頸部位的被子滑至雙腿,她凍得一哆嗦,將手爐抱得更緊了些。
她來到此處時正是深秋,自身帶傷且長途跋涉之后,臥床了好一段時間才恢復了些。而沒過多久,許都步入冬季,她更是窩在被子里都冷得發抖,更不想下床了,人躺得久了也就越發的懶散,以至于她邁出屋子的次數少得可憐,連門在何方向都拿捏不準。
她一手揣著手爐,一手摸索著前方行進,磨磨蹭蹭了會兒,才摸到了一閃鏤空雕花的木門,才推開一個縫兒,一股冷風便打在了她臉上,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便聽見一個男聲在旁問道:“任姑娘有什么吩咐嗎?”
任知節許久沒有聽見曹丕以外的人向她說話了,竟有些愣怔,然后反應過來,除了阿碧,曹丕必定是讓其他親兵守著這院子了。聽這親兵的聲音還帶著些少年特有的青澀稚嫩,應該是才參軍不久。
任知節笑了笑,朝那親兵走近了幾步,問道:“小子,多大了?”
那小兵雖有些奇怪任知節會問這問題,但還是答道:“過完年十五。”
任知節點了點頭,道:“幾時參的軍?”
“夏天的時候,方入伍便隨將軍攻打下邳,生擒了呂布那廝!”小少年說到最后一句,語氣中帶了些驕傲。
“前途無量嘛。”任知節笑道,“練的是刀呢,還是槍?”
“回任姑娘,練的槍。”
“槍好呀,馬上交戰,突刺,橫掃,當時戰場之上一大殺器。”任知節捧著懷里的手爐,晃了晃腦袋,道,“若是力氣大些,還能串著個人搖幾圈兒呢。”
那小兵似是沒有想到看上去弱不禁風的瞎眼女子竟也能說出這話,哽了哽,才道:“任姑娘了解槍?”
任知節一挑眉,道:“你若早生幾年,還能看見姑娘我背著槍騎著馬從許都城的城樓下過,全城的姑娘都跑來迎接,砸了我一身的花,那時候,許都的花匠都能樂得合不攏嘴。”
小兵:“……”
“不信?”任知節笑道,朝他伸出手來,“借槍一用。”
那小兵看了她手半天,將信將疑地將自己手中的長/槍輕輕放在了她手中。
新兵用的槍并不算太沉,即使任知節臂力已大不如前,卻也能勉強揮得起,她將懷中的手爐遞給那新兵,便一手持槍,微微屈膝,作了個梅花槍法的起手式。
她微微仰起頭,右臂撐起,槍尖擦過地面,耳邊想起熟悉不過的兵刃摩擦之聲。
雖已許久沒有握槍,但梅花槍法她自小也不知練過多少遍,從尚還年幼之時站在校武場看著師兄們練習,到握著皇甫惟明贈予的傲雪貪狼槍與大漠沙匪交戰,每一挺刺,每一橫掃,力度、方向、準頭,無一不是過了千百萬遍的。
她平時總帶著笑意的嘴角微微抿起,就算眼上蒙著白布,卻也能感受到周身迫人的氣質。
“刷”的一聲,槍頭直刺前方,紅纓飛起,她整個人騰空而起,越過廊檐下的臺階,穩穩地落在院中。
前夜里剛下過一場大雪,院中積雪還未掃凈,黛色的瓦,白色的雪,黑白而分明,那孤零零附在枝頭的紅梅與微微揚起的槍頭紅纓更顯耀眼。任知節持/槍而立,一下腰,長/槍指天,接著便隨著身體的記憶,舞出了那套梅花槍法。
她在雪地中練槍步伐仍穩,一招一式干脆利落,那槍/尖每一突刺,皆如放出的箭矢,帶著一股子狠勁。那新兵才入伍不久,只練過幾招簡單的出槍,乍一見如此精妙的槍法,只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然而才幾十招,就見任知節手腕一抖,那柄正刺往前方的長/槍竟從她手中滑落,掉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身體晃了晃,然后勉強站直,一頭長發頗有些凌亂地散在后背,那之前英姿颯爽的背影此刻顯得有些落寞。
她嘆了口氣,將發著抖的手腕隱于寬大的袍袖之中。
方才舞槍她出了一身汗,此時風一吹,只覺得凍得牙齒哆嗦,她正要回身時,卻聽見松軟的雪地傳來輕輕的踏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一雙纖柔的手將她隱于衣袖中的手牽起,一根細細的竹簽兒被塞進了她的手中。
她愣了愣,抬起那只手,深處舌頭舔了舔。
那時許都深巷之中糖畫藝人熬制的糖漿的味道。
她嘴角帶了些笑,將那還帶著熱度的甘甜咽入腹中。
入夜,阿碧燒了壺熱水為任知節暖了暖凍僵的手腳,任知節一邊哼著曲兒,一邊任阿碧用熱毛巾小心地替她擦臉。她忽地伸手握住了阿碧的手腕,笑道:“阿碧今日看見我舞槍了嗎?”
“我已經有許久沒有握過槍了,今日練起來還有些生疏”任知節笑吟吟地說,“若阿碧長居許都,應該是認得我的對不對?那時候我只有一把生了銹的長/槍,卻從未懼怕過那些神兵利刃,任誰與我馬上過招都討不了巧。可惜呀……”她嘴角笑意慢慢散去,“可惜現在即使沒瞎了眼睛,卻也在別人手上過不了幾回合。”
阿碧為她擦臉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喉嚨中發出幾聲急促的嘶鳴。
任知節放開阿碧的手腕,笑了一聲,道,“阿碧你也不用安慰我,從戎之初便應該想到,自古名將皆無善終,我早就有了覺悟。當年我曾對表兄說,無論是盛世或是亂世皆有英雄,盛世英雄守得江山且福澤百年,亂世英雄當合天下,使百姓不至顛沛流離,使天下不再硝煙四起。你瞧,是不是格外宏大。”
“然而身入亂世,才知道什么叫身不由己,縱橫疆場多年,早已不知槍頭染的血,有幾分是惡,有幾分是善,也許曹二公子說得對,我與他并無區別,你年紀小小,便遭此劫難,也有我的過錯。而我與曹二唯一不同的……”她略一沉吟,道,“大約就是我受了這惡果,而曹二的日子還過得有滋有味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阿碧一直扯著嗓子喊著什么,她只當是阿碧在安慰她,只慢悠悠地說完,然后伸手摸了摸阿碧的頭發,笑了笑,道:“我知道阿碧善良,只是別把這善良再糟蹋在我這惡人身上吧。馬上就過年了,除夕你跟門外那小哥都回家去陪陪父母吧。”
她能感覺到阿碧正不斷地搖頭,便笑道:“傻丫頭,姑娘我放你假,還不快謝謝我?”
她說完,便躺回了床上,胸前的手爐已經漸漸冷了下去,她臉上卻仍是微笑。
“除夕那夜,給我留一晚餃子便好。”
除夕那日,阿碧只早上過來包了些餃子,讓親兵小哥到飯點下鍋,然后替任知節燒了手爐,掖了掖被子,便離開了。
阿碧離開許久之后,任知節便抱著手爐摸索著到了門邊,坐在門檻上。那一直守在門邊的小兵是知道她畏寒的毛病的,便不住地趕她回去臥床休養,她雙手揣在袖子里,又抱著手爐,只笑著問:“你怎么不回家過年呢?”
少年聲音低沉了幾分:“家中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任知節點了點頭:“我家也只剩我一個了。”
說著她又歪了歪頭,“我還有個表哥。”
“我也還有個表姐,不過她嫁去了冀州。”
任知節道:“我表哥就在許都。”
“那怎么不見任姑娘的表哥過來探望呀?”少年問道。
任知節失笑,搖了搖頭,故作埋怨:“都是因為小哥你太可怕,我表哥都不敢來了。”
“怎、怎么!怎么會!”少年語無倫次地叫道,“我奶奶還在世的時候,說我長得最討人喜歡了!”
任知節這下笑出了聲,然后又抿了抿唇,道:“那就是曹二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