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與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果有酒那就更好了。”任知節(jié)嘆道,“想當年……”她頓了頓,又住了嘴,她的當年太多了,也不知道撿什么說好,而阿碧娘則忍不住笑道:“姑娘不用再說,姑娘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的。”
任知節(jié)就覺得更不好意思了。
雖天氣暖和了些,但出門時,阿碧還是將任知節(jié)里里外外裹了個結實,唯恐再將她凍得半死不活地回來,她只有無奈笑笑:“阿碧這是準備讓我披著被子去吃飯。”
郭嘉將她拉上馬車,將手爐丟進她懷里,道:“表妹太過嬌弱,萬一凍傷了該如何是好?”
以往任知節(jié)沒少這么打趣郭嘉,她一向自詡孔武有力,如今郭嘉這一說,倒讓她愣了愣,隨即笑道:“表哥真的太記仇了。”
“表妹也不是第一天認識表哥了。”郭嘉笑道。
車廂外的馬夫喝了一聲“駕”,車廂外馬蹄踏著街道磨得平滑的石板,達達聲一聲接著一聲,任知節(jié)捂著身上的襖子,隔著車廂聽著外面不絕于耳的小販吆喝聲,光只聽見聲音,她便能立刻在腦中勾勒出過完年后許都街頭的熱鬧景象。
元宵節(jié)前后,她常去的那家酒肆總會賣個兒極大的元宵,只咬一口,里面的餡兒就涌了滿嘴,燙得人合不攏嘴,想立即喝點兒水,卻又舍不得那透進心里的甜味兒。這才剛開春,想必這元宵還在賣,她越想心里越癢癢,就想著回去的時候買上一些,請阿碧娘煮了做宵夜。
馬車拐進了一處巷道,那些嘈雜的叫賣聲很快便被甩在了身后,任知節(jié)還想著郭嘉會帶自己去哪里吃飯,便感覺到馬車似乎停了下來,車廂外傳來一個聲音:“馬車內(nèi)是何人。”
那車夫道:“馬車內(nèi)是郭祭酒郭大人,受丞相邀請前來相府會宴。”
任知節(jié)一聽“丞相府”,便微微皺了皺眉,她遲疑片刻,然后問:“今天是在相府吃飯?”
郭嘉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扶著她的肩,起身掀開馬車簾子,輕聲道:“表妹為主公征戰(zhàn)數(shù)十載,差點命喪淯水,還不能蹭他一頓飯了?”
“可是……”任知節(jié)道,“我曾發(fā)誓永不見曹二。”
“有我在,你不想見的,就不必見。”郭嘉揉了揉她的頭發(fā),柔聲道。
任知節(jié)一愣,隨即想到反正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瞎子了,不光不想見的見不到,連想見的,這輩子也沒法兒見到了,她苦笑一聲,摸索著車廂正要磨蹭著下車去,卻忽然感覺一只冰涼的手扶在了她的手心,她動作一頓,便聽見郭嘉道:“車與地面距離有些遠,我在這里,表妹盡管跳下來便是。”
任知節(jié)一撇嘴:“萬一表哥接不住,咱倆一起在相府摔了個狗吃屎,閃了老腰,二叔不得拎我耳朵。”
郭嘉笑著道:“表妹忘了初次見面的時候了?”
任知節(jié)自然是記得的,那時她在前往陽翟的路上偶遇郭嘉,一身狼狽地上了郭嘉的馬車,后來到了郭府,郭嘉先下了車,笑瞇瞇地朝她伸了手,扶她下車。
她握緊郭嘉的手,作勢下車,而郭嘉也順勢將她往懷中一拉,穩(wěn)穩(wěn)地將她接住。
她自失明以來,對周遭的不確定感,此時卻似乎神奇地消失了。
丞相府的守衛(wèi)似乎并不認識任知節(jié),只上前道:“郭大人,丞相并未允過本次晚宴攜帶家眷。”
郭嘉將任知節(jié)的大氅系帶重新系好,又替她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道:“無礙,這位姑娘不僅是我的家眷,也是丞相舊識。”
“可……”
郭嘉一本正經(jīng)道:“若是丞相發(fā)怒,那便說是在下家里實在揭不開鍋,拖家?guī)Э趤聿滹埌伞!?
任知節(jié)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后正色道:“沒辦法,千里迢迢投奔表哥,沒想到表哥家里實在揭不開鍋,所以只有來丞相府蹭飯,這位小哥一定要給我這個機會啊。”
“好了,可給你逮到機會數(shù)落我了。”郭嘉拍了拍她腦袋,然后道,“走吧。”
他帶著任知節(jié)跨過門檻,繞過曲曲折折的回廊,院中掃雪的仆人還會朝郭嘉打招呼,只是并未有一人認出任知節(jié),只是偶爾有平時與郭嘉相熟的人會問:“郭大人此次居然攜了家眷?”
郭嘉笑笑,道:“家里沒米,正好到相府蹭一蹭飯。”
以至于任知節(jié)剛被郭嘉帶至正廳,便聽見一串朗笑聲,那聲音隨著一串腳步越來越清晰,直到離她不遠時,才聽見來人開口道:“奉孝啊奉孝,聽說你家里沒米了,帶了家眷來蹭飯,難不成還是我克扣了你的俸祿?奉孝,你帶來的這位……”說著他頓了頓,似乎沒想到郭嘉帶來的女人居然是個眼部蒙了白布的瞎子。
光聽這笑聲,任知節(jié)便知道這人是曹操了,她笑了笑,道:“主公,你可欠了知節(jié)一年的晌銀,準備什么時候發(fā)給我呀?”
曹操愣了愣,然后問道:“知節(jié)?”
“對呀,是我,知節(jié)。”任知節(jié)道。
她一開口,便感覺到宴廳忽地陷入一片沉寂之中,她又笑道:“不就是瞎了一雙眼嗎,怎么大家都不認識我了?”
沉默被一只杯子摔落地上的清脆聲音所打破,她只聽見一人拍了案幾,大步走了過來,一把握住任知節(jié)的肩,問道:“知節(jié)?”
任知節(jié)笑笑:“妙才叔,是我。”
她這一答,那些原本還在質(zhì)疑的眾人紛紛上前,將任知節(jié)圍在中間,一個一個地詢問過去,任知節(jié)根據(jù)聲音一個一個叫出名字,到最后她又朝曹操那邊道:“主公,你可不能拖欠我的晌銀,那是我留著的棺材本呢。”
曹操笑了幾聲,攬過任知節(jié),道:“好說好說,來來來,再置一席,奉孝今日真是帶來了驚喜,今日定要再喝三百杯!”
任知節(jié)苦笑:“那可不行,表哥已經(jīng)給我禁酒了。”
“今日我特許你喝酒。”他帶著任知節(jié)入席,然后又朝一個方向道,“丕兒,你見著你師父怎還不過來敬酒。”
任知節(jié)面不改色,然而案幾下的手卻緊緊抓住了衣角,她此時想立即起身去找郭嘉,卻聽見那串極為熟悉的腳步聲慢慢地傳到她耳畔,一人跪坐到她身前,慢悠悠地斟了一杯酒,酒器偶爾碰撞,清脆的響聲令任知節(jié)微微皺了皺眉。
“師父,恭喜。”曹丕沉聲說道,然后將酒一飲而盡。
任知節(jié)在案幾上慢慢摸索到那只盛滿了酒的酒盞,正要抬起來時,那只酒盞卻被人從她手中抽走,她愣了愣,卻聽見郭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表妹大病初愈,不宜飲酒,便由我這個做表哥的代勞吧。”
說著,他將酒一飲而盡,酒盞則被他重重放回案幾上。
三人之間沉默片刻,任知節(jié)正要起身離去,身前的曹丕卻又忽然彎腰湊了過來,她反射性往后仰,只感覺到鬢角的發(fā)絲從曹丕指間擦過,后又垂落下來。
“呵。”曹丕笑了一聲,然后又直起身來,朝郭嘉道,“好一招釜底抽薪,不愧是祭酒大人。”
“二公子過獎。”郭嘉淡淡道。
曹丕將手中的酒盞放回案幾上,輕聲道:“那日我連夜趕去陪師父過節(jié),沒想到卻只看見一個空落落的院子,這么冷的天,師父身體不好,我很擔心。”他頓了頓,又道,“不,應該說,我急瘋了。”
他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道:“師父總是拒絕我的好意,這讓我很是難受。”
“所以,我覺得,以后就不要對師父這么好了。”他仰頭將酒喝盡,將酒盞重重放回案幾,“師父,新年快樂。”
說到最后,他的語氣中已經(jīng)帶了些奇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