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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解心結緹帥夜訪·紓困局債主登門
第四百五十章·解心結緹帥夜訪·紓困局債主登門
弦月如鉤,銀光瀉地。
竹籬參差,圈圍著數叢
“誒,多久了,還沒到侯府?這是走的哪條路?這么大一股子臭味!”
沒聽到回答,馬車卻已然停下,曹鼎掀開車簾便要喝罵:“啞巴了你……”
后面的話曹鼎不覺咽了下去,只見車邊十余個衣衫襤褸,惡形惡狀的乞丐正團團圍了上來。
“你們是誰?你們可花畦,雖處早春,籬內已見青青綠草,吐蕊芳卉。
花圃間的卵石小徑上,兩個人影默默對立,氣氛凝重。
丁壽神情與園內盎然春意截然不符,如罩寒霜,冷冷凝睇攔在身前的白衣人影。
“你當真不讓?”丁壽寒聲喝道。
白少川長身玉立,只是噙笑搖首。
丁壽面沉似水:“你自認攔得住我?”
白少川輕輕嘆了口氣:“或許不能,但丁兄夤夜登門,執意要帶人去,在下唯有舍命奉陪。”
丁壽寒眸一凝,“你要以命相搏?”
“劉公有令,白某只要一息尚存,斷不會違背。”白少川淡淡道:“拳腳無眼,奉勸丁兄出手時也勿留余地。”
話不投機,多說無益,丁壽垂手佇立,身如山峙淵渟,衣袂無風自起。
白少川折扇舒展,亙于胸前,白袍鼓蕩,獵獵生風。
“白大哥!”郭彩云忽然推門而出,望向白少川的目光中滿是擔憂掛懷。
“彩云,回去。”白少川轉眸喝道。
丁壽冷眸如電,斜乜一眼郭彩云,冷笑道:“白老三,丁某人的媳婦兒一個屋檐下和你住了一年多,我可沒說過半個‘不’字兒……”
“你……胡亂說些什么!”郭彩云又羞又惱,紅透秀頸,急聲道:“白大哥,休聽他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你那兩個姐姐都是人證,可要我帶來對質?”丁壽吊著眼睛譏誚道:“還是要我將當日前因后果來說個明白?”
“你……”丁壽的無賴放誕郭彩云曾親身領教,保不齊真能說出當日姐妹三人的狼狽情形,既羞于解釋又怕白少川誤會而看輕自己,破云燕左右為難,淚珠已在眼眶中打轉。
“丁兄,欺負女子非丈夫所為。”白少川一向平靜的聲音中帶了幾分恚意。
“丁某小人一個,不勞白兄煩心。”二爺倒是理直氣壯,隨即卻又話鋒一轉,“不過么……”
丁壽緩了緩語氣道:“容我將那不成器的義女帶走,咱兄弟的事便算兩清,如何?”
迎著丁壽一瞬不瞬的目光,白少川終于微微點頭。
丁壽才露喜色,又聞白少川道:“只要丁兄有劉公手令,白某悉聽尊便。”
這不和沒說一樣么,老太監說一不二,要是能輕易吐口,二爺還會來找你!丁壽立時垮了臉,顰眉道:“白兄,丁某屬實不愿與你為敵。”
“白某亦然。”
“可今日卻不得不動手,”丁壽笑容苦澀,“玉姐兒無狀,合該嚴懲,但其母掛念骨肉,如今形銷骨立,命在旦夕,若再不見女兒,怕是性命堪憂,白兄也為人子女,當曉父母恩重,情非得已。”
丁壽曉之以情,白少川面色卻無毫無變化,只是靜佇不語,攔在路前的身形也未稍移半步。
“罷罷罷,丁某告辭。”碰到這么塊木頭,今日二爺認栽了,瞧這意思,如果強行帶人,白老三真能和自己玩命,盡管白少川與他之間若即若離,但好歹相交一場,丁壽不想傷他性命,當然更不想被他傷了自己,思來想去,也只有向老太監低頭服軟這一條路了。
才部堂,您老與眾將士的仇怨丁某只有另覓他法來報了,丁壽仰天長嘆,扭身便走。
“且慢。”白少川突然開口,沉聲道:“人——你帶走吧。”
“當真?!”丁壽訝然回首,他素知白少川對劉瑾惟命是從,適才還不惜拼命阻止自己,何以轉變如此之快,“你不怕劉公怪罪?”
“劉公那里白某自會交待,人在東廂,你自去吧。”白少川側身讓開道路。
“白兄,你……”丁壽踟躕不前。
“快走,遲了小心某會改變主意。”白少川竟有心開了個半真半假的玩笑。
凝視一反常態的白少川片刻,丁壽一言不發,閃身投向東廂。
“白大哥……”郭彩云沖至白少川身側,張口欲言。
白少川舉手止住她的話頭,舉頭望向天邊新月,幽幽一嘆,不知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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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燈光吞吐搖曳,周玉潔倚著床欄,垂首低泣。
燈光驟然一暗,周玉潔驚惶抬首,看清來人頓時驚呼一聲:“大……爹爹!”
丁壽端量著這個自己才認下不久的義女,春山含怨,秋水凝愁,面本艷光四射的俏麗嬌容籠罩著一層陰霾,黯淡無華,薄薄櫻唇蒼白如紙,胸前衣襟更是被淚水浸染,濕了一片。
玉人憔悴如斯,丁壽的滿腔怒火一時竟發作不得,只是恨恨一嘆,“你做的好事!”
周玉潔自床上起身,默默跪倒,啜泣道:“玉潔自知罪孽深重,心中唯有母親牽掛不下,但求……爹爹妥善照顧,女
兒便赴陰曹,也當瞑目。”
丁壽哼了一聲,“你卻瞑目了,可是也想拖著你娘陪葬!”
周玉潔大吃一驚,慌忙間稱呼又亂:“大人何出此言?莫非那劉瑾要株連大獄?”
“閉嘴!”丁壽甩手將一物丟到周玉潔身前,“你自己看吧。”
周玉潔定睛看是一幅白色絹帕,上面斑斑點點,仿佛一瓣瓣暈染桃花,孤涼凄美,“這是……”
“這是你母親血淚交織而成,自那日你被帶走后,你娘茶飯不思,日夜哭泣,如今人已憔悴不堪,淚盡滴血……”
“娘——,女兒不孝!”周玉潔長聲悲嘶,心中百般懊惱,萬千悔恨,匯聚一處,只覺愧不為人,合身向床頭撞去。
周玉潔身子才一動,丁壽已搶在她身前,單手扣住香肩,輕輕一扳,將嬌軀甩了出去。
“大人休攔,妾身禍害生父,累及娘親,實是豚犬不如,不當人子,合該一死!”周玉潔不顧身上疼痛,悲聲疾呼道。
“你一死了之,教你娘如何獨活!她已然為你去了大半條性命,難道連剩下的半條你也要拿去不成!”丁壽戟指怒喝。
當頭棒喝,周玉潔果然被唬得愣愣怔怔,伏地惶惶流淚道:“女兒千錯萬錯,但求爹爹做主,脫此困厄,大恩大德,女兒永志不忘。”
“自家人這些虛話就不必提了,本來今夜就想帶你離去,只是……”丁壽不理周玉潔聞言后妙目中透出的祈盼希冀,反而將頭轉向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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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之中,白少川負手獨立,月色之下,白衣勝雪,容華似水。
見丁壽孤身緩步而出,白少川微露訝異,“你不帶她走?”
丁壽搖頭。
“怕我食言?”白少川輕輕揚眉。
“怕你履諾。”丁壽道。
“哦?這便奇了,難道你今夜來此不是為了將人帶走?”白少川眼角瞥向東廂。
“本來是,而今——改主意了。”丁壽道。
“為何?”白少川問。
丁壽不答,看向白少川的目光中卻有幾分不言自明的味道。
白少川驀地失笑,“今夜侯府夜宴,吃得如何?”
“不好,所以不介意再吃一次。”丁壽毫不驚訝自己行蹤被對方掌握,只是干脆提出要求:“你這里可有酒菜?”
“有。”白少川唇角一抹:“我來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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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方桌,羅陳著四個碟子,一碟色澤金黃的攤蛋,一碟陳年火腿,一碟鹵豆腐干,一碟筍片炒肉,另有一盆菌湯,菜式簡單,香氣撲鼻,足教人食指大動。
丁壽看向對面才換了一身衣服的白少川,笑道:“都說君子遠庖廚,你這翩翩公子卻熟諳廚藝,不怕惹人恥笑?”
整襟入座,白少川淡然道:“整日與你這小人為伍,怕是想做君子亦不可得。”
“怨我?”丁壽微愕,隨即展顏,“我認就是。”
郭彩云款步上前,將一壺燙得滾熱的黃酒置在桌上,丁壽上下掃視她一番,“飛云她們還憂心你過得不好,看來杞人憂天了,有白兄相伴,衣食無憂,身心俱暢,這燕子遲早要變成‘鴨子’。”
郭彩云曉得他所指何事,雙頰酡紅,飛眼瞟向白少川,“白大哥,我先下去了。”
白少川輕輕點頭,郭彩云立即匆匆而下,生怕丁壽再說出什么。
“這妮子,連話也不與我這當家的說上半句,真是有欠家法管教。”丁壽大搖其頭,狀甚不滿。
“府上若真是家法嚴厲,丁兄此刻也不會身陷進退兩難之境。”白少川替丁壽斟酒,悠悠道。
“你別光取笑,可有什么好主意?”丁壽沒好氣道。
“公公常贊丁兄心思靈透,想必心中早有定計。”白少川指如蘭花端起酒盞,微微笑道。
“朝中物議洶洶,按舊例我本該上表陳狀,陛下對我雖有不滿,但也不會真個降罪,最多申飭一番罷了,可我也不能白受這等委屈,那些鼓唇弄舌的大頭巾們來勢雖猛,不過是一些科道言官,我總不能連背后指使之人是哪個都未搞清便偃旗息鼓吧!”丁壽捶桌惱道。
“況且一遭示弱,對方以為丁兄軟弱可欺,非但不會收斂,反而會變本加厲。”白少川接口道。
丁壽點頭,“衣衛乃陛下利刃,絕不可收斂鋒芒,認慫是不成了,可這褃節兒上若由這些蒼蠅圍在耳邊轉悠,我府里人拖不起不說,尋那幕后之人卻也不易。”
丁壽眼中厲芒閃動,恨聲道:“我準備找一只雞,殺給那些胡亂聒噪的猴子們看。”
“言官風聞言事,無可厚非。”白少川轉動著手中白瓷酒杯,“這只雞不好殺,官位高的通曉保身之道,你殺不得。”
“官職不能太低,否則鎮不住場子。”丁壽道。
“科道言官,位卑權重,丁兄若一石激起千層浪,惹得他們兔死狐悲,同仇敵愾,這事就更不好收場了。”白少川提醒道。
“我也無意去踩這些耍嘴皮子的窮酸尾巴,得踅摸一個品級不高不低,大頭巾們會感同身受,又不至犯了眾怒的人來……”丁壽連著幾杯酒下肚,侃侃而談。
白少川眉宇舒展:“丁
兄已然有了人選?”
“眼下還真有一個倒霉蛋。”丁壽招手,白少川微微皺眉,他對丁壽這藏頭露尾的做派很是不慣,但依舊將耳朵側了過去。
湊近精致靈巧如白玉雕琢的耳垂,丁壽輕輕吐出一個名字,白少川微微頷首,“人選倒是不錯,由頭呢?”
丁壽陰笑:“送上門的,只是勞煩白兄與劉公那里打聲招呼,丁某又要跋扈了。”
“好吧。”白少川應允。
丁壽又道:“丁某還有一事,要請托白兄。”
白少川劍眉輕攢,“丁兄今夜要求不嫌太多么?”
“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張嘴求人一次和一百次都沒什么區別。”丁壽的確想得開。
“從曹祖那件事看,劉公公對壽寧、建昌二位侯爺,應是在東廠時便伏了眼線……”
白少川打斷道:“丁兄慎言,公公絕無窺伺皇親之舉。”
“那便換個說辭,多有關注如何,”只要能辦成事,二爺從不拘泥細節,“想來那些暗樁尚在白兄掌握之中,打探些消息該不成問題吧……”
丁壽素知白少川在劉瑾手下干的差事,這類濕活兒問他準沒錯。
白少川不忙回答,俊目斜飛,乜視丁壽,輕聲道:“那要看丁兄想知道些什么?”
丁壽‘嗤’地一笑,“丁某想知道,二位侯爺府上,究竟哪塊板子最易撬開?”
白少川并不急著應承,只是報以玩味一笑:“緹騎人才濟濟,此等小事當不必求助白某……”
“不瞞白兄,我懷疑衣衛內有白蓮教的探子,”迎著白少川錯愕的目光,丁壽苦笑嘆了口氣,“挖二侯的把柄,傳到太后耳朵里非同小可,我實在不放心讓手下緹騎去做,放眼京城,除了劉公公,也只有白兄可令丁某心安了。”
白少川輕‘哦’了一聲,“蒙丁兄信重,白某受寵若驚。”
“這算是應下了?”丁壽探詢道。
“劉公公賭約,是要丁兄獨當一面,自行解決……”見丁壽面皮發緊,白少川粲然一笑,“如今法子皆出丁兄謀劃,是成是敗也與在下無關,白某不過上添花,當不算壞了規矩……”
丁壽會心一笑,舉杯道:“白兄,請酒!”
不多時一壺酒已被二人喝得涓滴不剩,丁壽搖搖空空如也的酒壺,皺眉道:“酒盡興仍高,再來一壺。”
白少川瑩白如玉的臉頰上亦添了兩片暈紅,搖首道:“酒多傷身,丁兄還是請回吧。”
“酒逢知己千杯少,既然找對了人,何妨就這么一直飲下去。”面對主人的逐客令,酒興正濃的丁壽不以為然。
“酒再多也有盡時,正如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趁著清醒時盡歡而散,總好過酒醉失態,彼此生厭。”白少川淡淡道。
“白老三好生掃興,罷了,便依你之言,待來日丁某作東,絕不會如你般小氣……”
丁壽振衣而起,搖搖晃晃向門外走去,“你只需記得,丁某壺中,永遠為你留著一杯酒,只要你想喝,隨時恭候……”
白少川沒有起身相送,只是凝視著手中空空酒盞,神色間浮起幾分莫名悵惘,“天道經變易,人心更無常,便是有一樣的人,一樣的酒,恐再也拾不回今夜的心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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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府,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