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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天下】(508)
字數:11398
作者:hui329
2023年3月1日
【第五百〇八章·闖賊巢拼荊斬棘·布坎阱李代桃僵】
冷月清風,佳人相對。
崔盈袖輕撫鬢間被夜風吹散的幾縷秀發,嫵媚笑道:「我說戴家妹子,丁大人對那白公子這般上心,你可放心的下?」
戴若水隱身屋嵴暗影之內,時時關注著下面丁壽動向,聞言不由詫異道:「他們同僚手足,彼此關切乃分內之事,我有什么可擔心的?」
「我看著可不像是同僚關切,」
崔盈袖扁扁嘴,唇角輕抹,勾勒起一道迷人弧度,「那白公子換了女裝那么一捯飭,可比女人還要勾人,真個我見猶憐,聽聞京中權貴多好男風,你說他們倆會不會……」
戴若水捂住耳朵,玉面上盡是厭憎嫌棄:「不聽不聽,這齷齪心思你都能想得出來,真是不要臉!」
「喲,他們男人都能做得,我做女人的反說不得,究竟是誰不要臉,簡直笑話!」
崔盈袖柳眉豎起,老娘今日還被一黃毛丫頭給鄙視了,真是喪氣!「哼,你存心編排那小淫賊的不是,還不是心懷舊怨。」
戴若水皺了皺鼻子,很是不屑。
「這卻奇了,我和那小淫……」
崔盈袖輕咳一聲,險些被這丫頭給帶歪了,改口道:「我和那丁大人不過一面之緣,談何舊怨?」
「哼,你們之間的事小淫賊都跟我說了,當年你在蓬萊客棧貪圖東瀛三神器,妄想用美色勾引,結果非但無功,還當眾出了丑,此番屢屢在我面前挑撥,不過是想借我給他難堪,當我不曉得嘛?」
戴若水神采飛揚,洋洋自得。
好你個姓丁的,竟然拿老娘的丑事來哄這小丫頭開心,崔盈袖心頭暗恨,面上卻渾不在意,咯咯輕笑,花枝亂顫。
「你笑什么?」
戴若水莫名其妙。
「戴家妹子還是太年輕,男人說什么你都相信,難道沒聽說過」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這句老話?」
「你說他騙我?」
戴若水玉容上寫滿不信,「沒有哪件事?」
「說有也真有,這謊話的最高境界便是真假夾雜,姐姐我貪圖寶物不假,那夜也確是去了他的臥房,可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干柴烈火的,你說他沒動心?那手可是趁著機會把我這周身上下里里外外該摸的不該摸的地兒可摸了個干凈……」
崔盈袖玉手彷照丁壽在嬌軀上下游走,尤其到了女人敏感部位還故意停頓片刻,氣得戴若水七竅生煙。
戴若水狠狠啐了一口,「呸,你這勾引男人不成的一面之詞,當我會信!?」
「我勾引男人?笑話,我崔盈袖睡過的男人比你見過的還多,告訴你一個經驗之談,莫聽男人嘴上說的自己是什么魯男子、柳下惠,褲襠里那臊根硬不硬的才做不了假,也只有你這涉世未深的女娃兒才把那姓丁的小子當塊寶,要不是為了圖財,當我會多看他一眼?就是拿來湊數,老娘還擔心他銀樣镴槍頭的中看不中用呢!」
「你……你胡說!」
戴若水臉色鐵青,嗔目切齒。
「愛信不信,」
看小姑娘氣急敗壞,崔盈袖心中暢快,媚眼中盈著笑意道:「戴家妹子,給姐姐說實話,還是個雛兒吧?要不要姐姐教你幾招怎么對付男人?」
「我用你教!」
天地一門的道家雙修之術傳承悠遠,戴若水這點底氣還是有的。
「哦?」
崔盈袖美目大睜,不可思議道:「看不出妹子你也是久經戰陣的性情中人,告訴姐姐,點過幾根蠟燭?」
崔盈袖五指虛攏,好似握著某件棍狀物般在空中套動數下,戴若水看得不明所以,「你說什么……什么蠟燭?」
「就是男人褲襠里那根寶貝呀!」
崔盈袖鳳眸乜斜,拋了一個飛眼兒。
戴若水頓時玉面酡紅,她忽然發現自己在嘴上根本斗不贏這個女人,對方壓根兒就不講什么臉面,戴丫頭覺得自己急需一個同樣不要臉的幫手,而下面巷子里那個,恰是她所認知中中最不要臉的。
倒掛飛檐,半截身子探了下去,戴若水輕呼道:「哎,小淫賊你……」
「嗖」
一個信炮空中炸響,打斷了戴若水求援話語。
丁壽如箭離弦,飛身向張茂大宅撲去。
「開工干正事了。」
崔盈袖不再廢話,嬌軀翻轉,輕飄飄落到街頭,與夜色之中涌出的眾多暗影一起,紛紛撲向不遠張燈結彩之處。
「小淫賊等等我!」
戴若水玉足點地,如燕穿云,緊隨丁壽身后掠去。
************
張家喜堂之上懸燈結彩,裝點得富麗堂皇,三山五岳的各路好漢紛紛上前與張茂敬酒。
「我說各位,咱們得收斂些,張大哥雖是拜了堂,待會兒可還要入洞房吶,咱可別把張大哥灌得腿軟,晚上錯過了好事啊!」
朱諒舉杯大笑,笑容中透著淫邪猥瑣。
「對對對,不是戲文里常說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張兄,你還是趕快去后面安撫新娘子吧,我們哥幾個自己樂呵就成!」
劉七舉臂起哄。
一身大紅吉服的張茂端著酒盞,揚眉笑道:「女人如衣服,兄弟似手足,諸位兄弟酒興未盡,張某如何有心思享受佳人,來,諸位弟兄,咱們不醉不歸。」
「張大哥果然仗義!來,換大碗,兄弟我先干為敬。」
劉七果真端著酒碗咕咚咚一口飲盡,隨手一抹須髯上落的幾滴酒水,將碗底向周圍人一亮,哈哈大笑。
張茂也不含煳,陪著飲了一碗,群豪高聲叫好。
劉六卻沒跟著兄弟一起胡鬧,見大廳角落里有兩個人正默默飲酒,他端杯走了過去。
「怎么了二位老哥?」
劉六隨手拉把椅子坐下,笑道:「郉老哥素來是無酒不歡,今日似乎興致不高啊?」
這桌的二人正是京師圍捕的兩條漏網之魚,邢老虎與孫虎兩個,聽了劉六動問,邢老虎搖頭嘆道:「兄弟不是不知,這回在京城我們哥倆險些栽了,為了闖出一條生路,噼了幾個朝廷的鷹爪孫。」
「殺得好啊,江湖上本就是你死我活,咱們不殺他難道等著被他們殺嘛!」
劉六懵然不解,這二位幾時變得心慈手軟了,殺幾個官差也值當犯愁。
孫虎接口冷笑,「那幾個死鬼是東廠番子,想來我們兄弟的海捕文書不久就要張滿大街小巷,需要避好長一陣子風頭……」
孫虎揚起下巴朝與眾人拼酒的張茂處一點,「若非是張兄的大喜日子,我們哥倆都不該露面。」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何必想那許多,來,二位老哥,咱們喝酒!」
劉六舉杯邀飲。
「對,去他娘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日后的事等酒醒了再說。」
邢老虎本就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陪孫虎喝了半夜悶酒心中不暢,正好借機開懷一醉。
孫虎雖然心思多些,但也知道此地人多眼雜,有些話不方便講,便也舉杯與二人共飲。
三人正在推杯換盞,忽聽半空一聲炸響,俱是一愣,停杯投箸站起身來。
廳內眾人也都聽見動靜,紛紛向外張望,還未等弄清狀況,又隱約聽見四面喊殺聲四起,夾雜兵刃撞擊聲,顯是有人動上了手。
果然不久有護院跌跌撞撞沖了進來,滿臉慌張道:「不好了,有人殺進來了!」
張茂面不改色,沉聲道:「慌什么,擒殺了便是。」
「來的都是硬點子,前面幾個院落抵擋不住……」
「他奶奶的,哪兒來的蟊賊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大明朝還有王法嘛!」
未諒揎拳擄袖大聲叫囂,一身正氣凜然,渾然忘了自己就身處賊窩之中。
報信的覷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道:「來人自稱是……官差辦案。」
廳內眾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未諒,這位千戶大人適才太過出彩,如今想要縮頭都沒了機會,看著眾人戒備疑惑的神情中不乏殺意,未諒頓時心中著慌,休看平日里稱兄道弟,他可是清楚曉得這群人的底細,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忙亂解釋道:「諸……諸位弟兄,確是不關……關我的事,兄弟我也毫不知情……」
「未兄是自家人,大家不必有疑,想是賊人打著官家旗號來砸明火……」
張茂拍拍未諒肩頭,安撫眾人。
廳上群豪可不是三歲娃娃,聞言是半信半疑,哪家的桿子會不開眼將主意打到賊頭家里,尋死也沒這么個找法。
未諒可不管他人想法,如今只想盡快遠離廳內這群殺神,立即就坡下驢,嚷道:「他娘的,這群鳥人真是不知死活,弟兄們安坐,我這便帶人去摘了那些愣頭青的心肝為各位下酒。」
未諒大手一揮,領著廊下幾個親兵就奔外面去,張茂也未有阻攔之意,環顧四周,問道:「張某那位新晉的老泰山哪里去了?」
眾人這才發現,席間少了那個猥瑣干瘦的老家伙,按說新娘子送嫁本沒這位親爹什么事,可這位非說自己無親無故,相依為命的女兒出嫁之日無論如何也要跟來,適才許浦在宴席上逐桌敬酒,倒也殷勤,礙著張茂面子,群豪也沒冷落了他,怎地轉眼工夫,一個大活人就沒了蹤影。
「想是膽子小,受了驚嚇躲了起來,張大哥不必記掛,」
一個糟老頭子,劉七根本沒放在心上,只道:「如今境況怎么處置,還請老哥明示?」
張茂掃視全場,淡淡笑道:「不管來的是官是賊,總是沖著我河北群雄而來,教他們有去無回也就是了。」
劉六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張兄說的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管他來的是誰,殺干凈了事!」
堂上群豪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平日里血案累累,不肯殺官造反,純屬那買賣風險太大,成功率又幾乎沒有,并非缺少那個膽子,來人若是同行,那是老虎嘴上拔毛,自己找死,來的要是官差,說明在場之人已經被官府盯上,更要滅口消除后患,聞聽之下紛紛叫好。
眼見眾人各操兵刃,一個個殺氣騰騰,聽從安排,張茂心中暗笑:「不管來者何人,某這里先行謝過……」
************
未諒領著親兵往外闖,張
茂宅子雖說路徑曲折,但他常來常往,也是輕車熟路,不過千戶大人可沒照適才在廳上說的循著打斗聲去,大家朋友歸朋友,犯不上到生死相托的地步,只要張茂等人無礙,自然還得需要他這個本地千戶照應,當務之急是先離開這眼前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存著這個心思,未諒帶人只往僻靜處去,也是巧了,左右兩路皆有殺聲,唯有正當面的院落一片闃寂,恰好順著此路能出宅第,未諒毫不猶豫,帶頭便扎了過去。
「嘶——」,一進院子,未諒便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氣,他算明白為何此路沒有動靜了,院中抵抗的張家護院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沒一個活口留下,饒是未諒平日自詡膽大,看著月光下孤身背立如魔神般的身影,也不禁后脖頸子嗖嗖冒涼氣。
「魔神」
轉過身來,沖未諒齜牙一笑,未諒如同見鬼,后退一步,驚慌道:「丁大人?!你……你不是回京了么?」
「未千戶,你勾連盜匪,目無王法,該當何罪!」
丁壽森然冷笑。
「不不不,大人,這其中定有誤會。」
未諒擺手搖頭,匆忙否認。
「誤會?那好,咱們去見了張茂再一同對質。」
丁壽踏前一步道。
未諒如何敢答應,估計對方已將自己底細摸個清楚,今日是難善了,不由惡從心起,兩手向前一揮,「上,做了他。」
幾個親兵都是未諒平日用銀子喂飽的,只聽他一人號令,聞聽哪管丁壽是何身份,舉刀便沖了過來。
未諒也無須臾耽擱,一聲令下后,轉身便往回跑,張家的護院他是了解一二的,個個武藝高強,比自己親兵強出許多,他們都攔不住丁壽,這幾個想來也是肉包子打狗,但求能為他拖延片刻就好。
千戶大人猜想不錯,只是還高估了手下本事,他才轉過身去,后面便響起連聲慘叫,等他奔出院子,眼前一花,丁壽身形已然擋在身前。
「敢對錦衣衛動手,未大人,你是要造反啊?」
丁壽陰笑一聲,目光中殺意昭然。
事已至此,未諒再不多話,揮刀便砍,一刀噼出虎虎生風,剛勁有力,看來這位整日燕飲的千戶大人武藝并未荒疏,只可惜他選錯了對手,刀光才起便戛然而止,丁壽施展天魔手,翻掌間將他持刀手臂生生扭斷,未諒慘叫一聲,捂著創口踉蹌倒退。
丁壽反手接過未諒佩刀,踏上一步便要將這廝的腦袋斬下。
「刀下留人!」
隨著呼喚之聲,楊虎領著幾名手下飛奔而至,「大人,未諒畢竟為朝廷武官,還是鞫問明白再行處置。」
丁壽對未諒死活并不關心,聞言不置可否,只是問道;「張茂在何處?」
未諒痛得渾身打顫,看著丁壽手里的雪亮刀鋒更是心跳個不停,哪敢再耍心眼,哆嗦著向大廳方向一指,「那邊。」
「人交給你們了。」
丁壽二話不說,丟了刀飛身而起,向未諒所指方向疾掠而去。
越過兩道院墻,丁壽甫一落地,便心生警覺,「誰?」
「丁大人,是我!」
一個人影從墻角暗影中竄了出來。
「老許?」
看清來人,丁壽驚喜問道:「白兄現在何處?」
許浦一怔,「白公子?拜過堂后便送到后面洞房了,不過張茂等一干盜首俱在前面大廳中,未曾看他們出來。」
「也好,擒賊先擒王。」
聽了張茂就在前面,丁壽當即決定先豐了這個做白日夢的新郎官再說。
許浦在前面引路,「丁大人須得小心,據小人這幾日觀察,張家這廳堂修得甚為繁復,也不知其中有甚古怪。」
到得辦喜事的大廳前,里面燈火俱已熄滅,房門緊閉,偌大廳堂黑幽幽一團,難料暗中隱藏了多少兇險,丁壽駐足道:「老許,你不要進去了,我一人足矣。」
許浦一把年紀,自沒有年輕人爭強好勝的性子,有自知之明地欠身道:「小人武藝低微,便不進去給大人添亂了,不過大人最好還是等弟兄們會合后再一同……」
丁壽藝高人膽大,不耐煩直接打斷道:「無妨,你尋個安全隱秘地方等著甯侍御他們過來就好。」
「小人明白。」
許浦行了個禮,緩緩退向廊下陰影中,他這幾日借著布置喜堂,早觀察明白這院子布置,廊柱下的石階側面剛好有一死角,足夠一人蹲在此處,既不易被人發現,又不虞被雙方飛蝗流矢誤傷,最是安全不過。
正當許浦將要躲入自以為萬全的藏身之處時,那黑暗的拐角里一把明亮刀鋒倏然伸出。
刀光如雪,刀風無聲,持刀人甚至為了出刀位置更加迅疾便利,刀用刺探而非噼砍,便是高手也難防范,何況許浦遠算不得什么高手。
「噗——」
一刀入腹,肝腸立斷,因為持刀人用的,本就是把穿腸刀。
低頭看著插入自己身體的半截刀身,許浦驚詫不已,他實在不敢相信,方才趁著喜宴混亂,他藏身此地時明明還無人發現,怎地突然又冒出一個人來,胸腹間傳來的巨大痛楚告訴他一切都是真的,許浦忍著疼痛,身子又向前傾了幾分,看清了黑暗中的那張人臉,年輕、冷
漠、毫無表情,他記得這人是張茂的一個弟子——穿腸刀張秀,好一個穿腸刀,人如其名,許浦苦笑,這是他人世間最后的一個念頭。
「老許!!」
丁壽搶步上前,廊廡之上驟然有兩把刀鋒噼下,刀勢凌厲,一前一后,時間方位拿捏精準,便是算準拐角處有人遇襲后同伴來援,將對方進退之路俱都封死,來人無論挨上哪一刀,俱要命喪當場。
可惜,丁壽一刀也未曾挨中,他驀地一聲暴喝,兩掌飛揚,后發先至,刀光還未觸及他一根汗毛,廡梁上二人便齊聲悶哼,撲通撲通跌了下來,趴在地上再也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