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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妹】四、激戰
作者:西海鹿妖
2022年10月23日
字數:10,006字
檐鈴叮當亂響,陰風陣陣,穿堂呼嘯而過,赫赫有聲。
曲若松靈光電閃,突然想起以前聽父母說起過的江湖掌故。
瀚社本為民間談論科舉制藝、交流八股時文的文人結社,在士林中頗具影響力。
除了各地的秀才、舉人外,朝中不少官員也都是瀚社成員,江陰舉子茅止儀更是其中佼佼,被眾儒生推舉為首領。
六年前皇帝朱祁鎮御駕親征瓦剌,卻不想在土木堡戰敗被俘,危難時刻兵部尚書于謙稟明太后,力主郕王朱祁鈺繼任皇位,遙尊朱祁鎮為太上皇,這才穩定了軍心局勢,一舉擊潰胡人入寇軍隊。
瓦剌自覺無法撼動大明江山,于是不久之后朱祁鎮被放回,但緊接著卻又被朱祁鈺幽禁于南宮之中,并沒有還政皇位。
大明以孝治天下,兄弟綱常倫理乃是頭等緊要的大事。
自朱祁鎮幽禁南宮以來,士林儒生多有不滿,瀚社更是借機在全國各地散播輿論,力主先帝應當還政復位,郕王僭稱皇帝大逆不道。
如此犯上言論自然引得朝廷震怒,于是皇帝下旨取締瀚社,同時派出錦衣衛大肆緝拿搜捕瀚社成員,不到一年時間便有大批人被捕殺,其中無辜枉死、牽連子女親屬者更是不計其數。
僥幸躲過一劫的茅止儀等瀚社殘黨滿懷仇怒,并沒有就此屈服,而是轉入了地下活動,同時又吸納了諸多對朝廷不滿的江湖異士、域外奇人,不住襲擾刺殺官員以及依附于他們的江湖門派首腦。
大伙兒原本還憐他們一片忠義,其心可憫,但隨著時間推移,瀚社的手段卻變得越來越毒辣、越來越偏激,時有滅人滿門、殘害無辜的血案發生,于是乎逐漸引起公憤。
到了最近這兩年,更是將其當成了徹頭徹尾的魔教,視作武林公敵。
眼下在場的這些人,當年大多都曾追隨過崔鴻軒在北京城下大破胡虜,玄鳳莊更是于少保在武林中一力扶植起來的嫡系勢力,曾對瀚社進行過多次圍剿,自然被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急欲除之而后快了。
*********聽南宮乘風喊了這么一嗓子,群雄也都反應了過來,紛紛厲聲喝罵,不少人已經抽出了兵刃,便要準備上前相搏。
「啊——」
驀地只一聲凄厲恐怖的狂呼自人群中傳出,一名少年猛地撞倒桌椅,躺在地上痛苦打滾掙扎,白沫順著嘴角汩汩而出,赫赫有聲。
雙手不住抓撓著胸口、臉頰,留下一道道駭人血痕。
當是時,就聽一陣嗚咽悠揚的巴烏笛聲驟然響起,猶如萬鬼齊哭,冰河奔騰,曲調高亢回旋,陰森可怖。
伴隨著笛聲驟起,庭院內叮當嗆啷之聲大作,眾人手中兵刃竟是握持不穩,紛紛落地!。
笛聲時而高亢激越,時而低回婉轉,陰氣森然,直透人心肺。
群雄頭暈目眩,腳下如踏棉絮,臟腑內寸寸絞斷,一時疼痛難忍。
慌亂中想要提氣抵御,然而筋脈酸軟,周身真氣竟是絲毫無法運轉!。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有功力稍差的少年弟子先行摔倒,緊跟著其余人也搖搖晃晃再難支撐,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就連崔鴻軒亦是悶哼一聲,他仗著一身傲人雄渾真氣,身體只晃了幾晃,并沒有像旁人一樣跌倒。
但一張臉變得煞白,額上豆大汗珠滾滾而落,顯然也只能夠勉強運氣強撐。
一時間偌大庭院中只有曲進、關妙荷、曲若松一家人以及少數三四人還不受蠻笛之音所制,在數百名臥地不起的人中,顯得有些鶴立雞群。
關妙荷與曲進互相對視一眼,俱感驚異駭訝,忙各自真氣運轉,迅速在體內檢視了一番,卻覺并無異常,不由莫名其妙,又驚又奇。
只聽崔鴻軒朗聲高叫道:「各位不要慌亂,堵住雙耳,不可為笛聲所惑!?!?
聲音清晰悠長,一瞬間壓過兇邪笛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曲若松這才恍然——敢情大伙兒竟不知什么時候身中蠱毒,難怪被這幽幽巴烏笛聲所控!。
想來瀚社魔教不是在水中下毒,便是在酒菜里放蠱了。
但自己為何沒事,卻是煳里煳涂,不明所以。
關妙荷俏臉寒霜,纖手抽出柳葉彎刀,附耳對丈夫曲進悄聲說道:「進哥,擒賊先擒王,咱們一起動手,先拿住茅止儀那魔頭再說!。」
曲進卻覺奇變突生,當中必有詭異。
皺眉凝思,口中只是「嗯」
了一聲,仍站在原地不動。
關妙荷性急如火,不等他細想明白,嬌叱一聲,在眾人驚呼聲中拔地而起,如燕子穿梭,手中柳葉刀寒光耀目,轟然向著殿頂的茅止儀急掠而去!。
刀光泠然,破空呼嘯——正是關妙荷名動江湖的「柳葉刀法」
中「柳浪聞鶯」
一式。
茅止儀冷目斜視,嘴角噙著淡然微笑,依舊巋然不動,青衫獵獵,似乎渾然沒把她放在眼里。
電光火石間,就聽一個破鑼般的嗓音哈哈大笑道:「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兩道黑影不知從什么地方忽然躥出,「當」
的一聲震天激響,將這雷霆一刀攔下!。
關妙荷一擊不中,纖腰急速扭動,手中柳葉彎刀絲毫不停歇,轉瞬間叮當之聲大作,與那兩道黑影連過數招。
眼見情勢緊迫,曲進憂心妻子,已不吞多想。
當下清嘯一聲,真氣運于臂膀,手中長劍嗡然吟震,飛掠前去與關妙荷合斗一處。
刀光劍影,真氣迸爆。
雙方旗鼓相當,數招之下難以分出勝負,各自后退對峙。
關妙荷冷目望去,這兩個人一個高大威猛、筋肉虬結;另一個卻是五短身材、肥碩如球,眼睛小的幾乎看不見,在胖乎乎的臉上甚不相稱,顯得極為滑稽。
那矮胖子一雙綠豆小眼滴熘熘亂轉,正上下打量著關妙荷動人嬌軀,目中淫光大盛,嘿然道:「不是冤家不聚頭,關女俠,咱們可是好久不見啦!。嘿嘿,老袁這些年朝思暮想,對女俠可是惦念的很哪!。」
笑聲陰冷,又帶著邪惡的喜悅。
關妙荷俏臉寒霜,美眸橫斜,只覺此人好生面熟,似乎在哪里見過。
稍一思索,一下子便認了出來——原來這矮胖子名叫袁萬成,以前是微山湖水寨的一名頭領,他身旁那壯漢想來亦是當年的同黨、同為水寨頭領的裘嵩了。
二十年前微山湖一帶有一伙賊寇為禍一方,殺人越貨、無惡不作。
其時關妙荷尚未滿二十歲,正值妙齡,再加上武藝初成,天性又是嫉惡如仇,竟孤身前往水寨,一番血戰之下將一十三位頭領擊殺二人、擊傷七人,由此名動江湖。
袁萬成與裘嵩便是當年的漏網之魚,只不過那時候他們的武藝并不算多么高明,適才一番對招,卻覺二人真氣雄渾,招式精妙,絲毫不在自己之下,想來在這些年里另有奇遇。
那矮胖子袁萬成一臉猥瑣淫蕩,桀桀而笑,只看的關妙荷心中說不出的惡心,直欲作嘔。
正待厲聲呵斥,耳膜突然嗡的一震,那巴烏笛聲驟然間變得激昂高亢,猶如黑云壓頂,密雨傾盆,又如冰川迸破,江河決堤。
群雄體內毒素受笛聲韻律所牽引,登時血脈激涌,周身萬蟻齊噬,疼痛難當,慘呼聲此起彼伏,呻吟不斷。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抬頭仰望,卻見又有一名黑衣女子不知什么時候出現,俏生生地立在廊檐之上,雪白的素手捧著一管巴烏蠻笛,正自幽幽吹奏——看來操縱毒物之人就是這個女郎了。
清風徐來,吹起她黑色裙擺,隱約露出羊脂般瑩白的玉腿,極是誘人。
那女郎面色蒼白,整張臉毫無丁點血色,更為奇特的是她一雙大眼睛竟是淡綠色,如綠寶石般春波搖曳,似乎并非中原漢人。
她樣貌極美,瞧不出有多大年紀,眼角隱有淡淡的魚尾紋,彷佛已逾四十,但看其體態浮凸玲瓏,倒更像是一名妙齡少女。
一張慘白的俏臉上滿是倦怠至極的神色,似乎對世間一切都了無興致。
衡山派掌門碧虛真人忽然重重一哼,冷聲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鹿南歌這妖女?!翰皇窃┘也痪垲^』,嘿嘿,這話倒還真沒說錯。
十四年前曲靖府一戰讓這妖女逃走,不想竟是留下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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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碧眼黑袍女郎對他的話語充耳不聞,依舊面沉如水,表情動作毫無變化,只顧垂首吹奏。
在場諸人年紀小的尚不知鹿南歌是何人,一臉茫然;曲進、關妙荷等久歷江湖之人卻都是心下一凜,暗自戒備。
這鹿南歌本為域外胡人棄嬰,自幼長于南疆,一身使毒用蠱之術冠絕當世,據說是傳自三百年前的五毒妖女所遺妖法。
故老相傳,南宋時期苗疆五毒妖女龍雪如橫空出世,殺人無數。
除了以用毒、御蟲、易吞三樣妖法為禍武林外,為人更是妖冶放蕩,竟先后引得衡山派程思道、李秋晴兩位大俠墮入魔道,成了與中原漢人為敵的異族走狗。
五毒妖女背靠金國女真,江南各派均對其恨之入骨,但其時宋弱金強,也只有徒呼奈何。
幸有大俠張程除魔衛道,于劉李店將龍雪如一劍斬殺,這才讓一眾漢人武者士氣大振。
原以為隨著龍雪如的殞命,這一門邪功就此失傳,卻不想數年之后竟另有傳人出世。
當今衡山派碧虛真人這一脈,乃是傳自南宗師宋張如仙一系。
如仙祖師本與程思道、李秋晴二人同門學藝,情義甚篤,然而自受龍雪如妖法迷惑之后,急公好義的師兄成了江湖公敵,冰清玉潔的師妹則變作浪蕩娼婦,衡山一門也就此淪為天下笑柄。
衡山派從上到下都憋了一股火氣,百余年來與南疆一系多番仇殺,雙方各有死傷,仇怨日增。
十四年前得聞鹿南歌現身云南曲靖府,碧虛真人當即召集合派高手,一同前往剿殺。
曲靖府一戰驚天動地,衡山派高手傷亡無數,終將其姘頭與一雙子女斬殺,鹿南歌本人亦是重傷逃竄,就此不知
所蹤。
所幸鹿南歌只得了五毒妖女用毒一道,御蟲之術卻是失傳數百年,否則勝負如何,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不過眨眼功夫,瀚社又有數人紛紛現身,引得庭院中驚呼喝罵不斷——竟都是在江湖上消失多年、且與在場不少人曾有過節的黑道兇擎!。
關妙荷與曲進互相對視,一股絕望之情不由自主籠罩心頭。
兩人心下惴惴,均知瀚社有備而來,今日一戰必定艱難異常,生死難料。
就在群雄呻吟哀嚎、厲聲痛罵之時,庭院一角洞簫之聲忽起,宛若汨汩清泉,朗朗明月,一瞬間便將刺耳笛音沖淡,令人神志一清,濁念盡消。
循聲望去,卻見一名素雅端莊的女郎一襲水綠羅裙,手持一管玉簫悠揚吹奏,身姿窈窕曼妙,洞簫淡雅寥落,就如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宮仙子一般,飄飄然清麗不可方物。
眾人一望之下,都不禁驚懾于她的絕世風姿,連痛吟之聲都不自覺止住了。
正是素有江北武林第一美人之稱的玄鳳莊千金——崔瑤!。
「瑤兒!?!?
曲若松心中一震,失聲驚呼。
崔瑤自幼雅擅音律,他為博佳人一笑,自然對樂器也下過一番苦功。
崔瑤手上那管洞簫是自己花了大價錢托人購得,白玉中天然帶有一點紅斑,名喚「雪中梅」,二人多次琴簫合奏,頗為暢意。
想不到自己當年所贈之物崔瑤竟隨身攜帶!。
眼下雖然群敵環伺,氣氛緊張壓抑,但曲若松心底還是不自覺泛起一絲甜蜜。
隨著悠揚的簫聲奏起,眾人只覺體內麻癢刺痛之意大減,就連真氣亦得已勉強運轉,不由得驚喜交集,士氣稍振。
原來各人體內所中之毒俱為南疆獨門秘術,無色無味,若非用毒之人施法牽引,則中毒者渾然不覺。
而鹿南歌的巴烏蠻笛正是引發毒物之法,通過笛音韻律的高低緩急,可任意操控對方體內毒性強弱。
然而此刻笛音卻被簫聲所擾,崔瑤精通音律,家傳內功亦屬不俗,洞簫每一次節拍均卡在巴烏蠻笛關節之上,令鹿南歌無法隨心所欲吹奏施法。
鹿南歌淡綠色的美眸中閃過一絲驚詫之色,斜斜瞥了崔瑤一眼,纖指急按,蠻笛之聲驀然提高八度,激越高亢,直入云霄,瞬間將悠揚洞簫聲蓋過。
但那簫聲卻依舊猶如汩汩清泉,弱而不息,總能見縫插針,將她的笛音干擾打斷。
茅止儀哈哈一笑,嘿然道:「今日崔莊主千秋壽誕,鹿仙子特獻一曲聊表心意,崔小姐仙音玄妙,屈尊勞神合奏,我等何以敢當?」
話音未落,驀地長袖揮舞,銀光閃爍,竟是一枚銀鏢電光流星般射向崔瑤!。
「瑤兒,當心!?!?
曲若松周身一顫,如墜冰窟。
慌忙抽出長劍飛身急掠過去,可無奈距離尚遠,力不能及。
眼見銀鏢即將射中崔瑤,頓時大駭,冷汗如漿而落。
就在眾人失聲驚呼之際,就聽「啊」
的一聲低吟,只見一道黑影倏然閃過,一個青年人「嗖」
的一聲急奔而上擋在崔瑤身前,硬生生將這銀鏢接下!。
茅止儀真氣修為通天徹地,雖不過是隨手一擊,卻仍是令他拿捏不穩,那枚銀鏢脫手而出,直直地戳進他肩胛骨內,一時間鮮血飆濺,血淋淋甚是恐怖。
那人緊咬牙關,硬是忍住沒有痛叫出聲,一手捂住傷口,另一只手仍舊握持兵刃,死死將崔瑤護住。
見崔瑤平安無事,曲若松長舒了一口氣,但心底里卻略微有些酸熘熘的不是滋味——原來此人正是那個與他三番兩次不對付的錢文宜。
茅止儀濃眉一挑,似笑非笑地掃了錢文宜一眼,嘿然不語。
他是魔教瀚社的魁首,自視甚高,被這后生晚輩擋下了一擊,自然也就不會再行出手了。
*********笛聲與簫聲混雜交織,悠揚纏繞,難解難分。
丐幫的鐵羅漢驀地爆喝一聲,大聲叫道:「他奶奶的,大伙兒還在等什么?今日大開殺戒,誅滅妖邪!?!?
群雄轟然響應,眼下強敵環伺,如不拼死一戰勢必一網成擒,再加此刻上體內的毒性被崔瑤洞簫壓制,已然恢復了三四成,一時間士氣大振,紛紛抽出兵刃,怒罵呼號,「乒乒乓乓」
的與瀚社群魔斗在一處。
衡山派掌門碧虛真人真氣蓬然爆舞,雖內力只能夠發揮出平日的三四成,但他畢竟是一派宗師,是為當世武林第一流人物,長劍揮舞到處,瀚社群魔依舊無法抵擋,鮮血怒射,紛紛后退。
碧虛真人長須飄飄,對著檐上的鹿南歌怒目而視,腳踏天罡步法,長劍真氣席卷,便要施展輕功飛掠而上。
「哼哼,僵死之蟲,猶言春風!。」
又有數道黑影飛身躥上,急光電舞,硬生生將碧虛真人自半空攔下,瀚社群魔中躥出數個高手,將其團團圍在當中,合斗一處。
關妙荷柳眉倒豎,手中柳葉彎刀雪光泠然,嬌聲叫道:「碧虛掌門,我來助你!。」
蓮足只剛剛邁出一步,就見那猥瑣可憎的矮胖子袁萬成倏然擋在身前,桀桀怪笑道:「嘿嘿,關女俠,咱們
之間的老交情還沒敘完哪,管那旁人的閑事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