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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景公寺為隋文帝皇后獨孤伽羅所建,為的是紀念其父也就是南北朝時西魏大將獨孤信(封趙國公,謚號景)。所以,有相當一段時間,這座寺院在長安是排前幾名的。寺院西廊下,有知名畫師范長壽畫的《西方變》,畫面中的寶池尤其妙絕,凝神視之,感覺水入浮壁;院門上白描樹、石,頗似更知名的畫師閻立德的風格(段成式曾攜帶自己收藏的閻立德的繪畫稿本當場對照)。寺內華嚴院中的盧舍那大佛像,用金石雕成,高六尺,風格古樸,其樣精巧,為鎮寺之寶。據說下面有盧舍那大佛的真身舍利三斗四升。此外,寺中還有小銀像六百余座,大銀像和大金像各一座,均高六尺多;又有鑲有各種寶珠的佛經屏風一架,以及黃金鑄成的經書一部。
按理說,這個寺院的實力夠強大了。但到了盛唐時代,很多寺院迅猛崛起,比如慈恩寺、青龍寺、薦福寺、西明寺、禪定寺、菩提寺、大興善寺。這些寺院,不少都是李唐的皇家寺院,而具有隋朝皇家背景的趙景公寺,自然被冷落了不少。尤其是進入玄宗時代后,這家寺院每況愈下,在長安只能勉強排在中游的位置了。一段時間以來,關于該寺最有名的新聞居然帶有八卦色彩:其寺前街有一古井,俗稱八角井,水特別的甜。唐中宗時,淫逸驕奢的安樂公主路過,叫侍女用金碗在該井取水,結果碗墜而不出,一個多月后,現于長安城外的渭河。
以上傳聞是真是假不好說。
因為玄宗時,長安各個寺院間的競爭已趨白熱化。為了招攬香客,諸寺使出渾身解數。比如,京西的持國寺為吸引香火,聲稱他們砍伐寺前槐樹時發現奇事:每片木頭上都有一名天王的形象。盡管人們指責是假新聞,但該寺還是火了一把。
任何寺院都希望香火旺盛。在唐朝時,香客多也就意味著施舍的銀子多,進而能翻蓋更宏偉的寺院。如此一來就會受到權貴乃至皇家的關注,僧人在長安佛界的地位也就越高。住持們為了叫自己的寺院上水平而冥思苦想。
一向以修行高深著稱的趙景公寺的住持廣笑禪師也未能免俗,欲花重金請吳道子為其畫壁。給廣笑出主意的是其貼身弟子玄縱。玄縱的原話是:“師父,據我所知,您與那吳道子在洛陽時就認識,何不拉一下關系?否則,我趙景公寺就越來越冷清啦。”
對弟子的建議,廣笑是有些遲疑的。他確實跟吳道子是舊相識。當年吳道子落魄洛陽,正是廣笑給他出的主意:何不去長安碰碰運氣?那時候,廣笑剛在白馬寺出家。有一次,吳道子沒飯吃了,到白馬寺混飯,閑聊時點了吳道子那么一下。這條道兒是如此重要。但就兩個人來說,卻沒什么深入的交往。
面對師父的遲疑,玄縱說:“何必顧慮?該多少錢,我們給吳道子多少錢,一筆買賣而已。據弟子所知,吳道子的官價,是每面壁畫三千兩銀子,這點錢我們寺院還是出得起的。當然,如果他念舊情,打點折,我們也樂于接受。”
廣笑道:“為師擔心的不是這個。那吳生雖為皇家畫師,但卻喜歡在寺中畫壁,從東都到西京,很多寺院都請過他了,據我掌握的信息,他已畫壁至少三百面,這長安城里就有二百多面,我們再請他畫壁,跟其他寺院相比,又如何有獨特的優勢?”
玄縱是個聰明小子,想了想,說:“弟子以為那些寺院只是追風而已,他們僅僅停留在擁有吳道子的壁畫,而沒有深究其中的奧秘。”
廣笑一皺眉。
玄縱繼續說:“香客們入寺朝拜,施舍錢財,大約分兩類:一是真心向我佛門;二僅僅是為求今生平安富貴,志得意滿,死后不墮入地獄。后一類占了大多數,而且多是達官顯貴。所以,畫壁的內容非常關鍵。而那些寺院,往往只請吳道子畫些平常的題材,如菩薩、天王、鬼神,不能最大限度地震懾凡夫俗子。如果我們能獨辟蹊徑,請吳道子畫一面特別的作品,一方面既可勸人行善,另一方面又可使我寺重現輝煌,何樂而不為?師父博聞廣知,深諳佛法故事,所以……”
廣笑點了點頭,閉目思忖,突然睜開眼,道:“《地獄變》?”
按佛教說法,生靈分六道輪回:天道、人道、鬼道、畜道、阿修羅道(阿修羅即界于人、鬼、神之間的精靈)和地獄道。作為六道之一的地獄,是最苦的。在佛教中,地獄是用來勸誡別人的。佛教典籍通過對地獄的黑暗與恐怖的描述警告人們:活著時,不可作惡,否則死后當下地獄,受盡折磨。
就在玄縱要請吳道子的時候,廣笑一把拉住他,說:“《地獄變》規模宏大,人物繁復,耗時必長,僅憑我和他的一點交情以及三千兩銀子是不夠的,要想叫那吳生全身心地創作此畫,還需要一樣東西……”
廣笑在玄縱耳邊低語幾聲,后者聽完后,說:“師父畢竟是師父啊。”
廣笑清朗的笑聲響徹趙景公寺。
玄縱聯系吳道子時,后者剛剛在永安坊永壽寺完成《變形三魔女》的創作。
對吳道子來說,不是隨便哪個寺院請他就去的,一是看他的心情,二是看他對該寺的感覺。前面說了,玄宗和寧王給了他很大的自由度,所以吳道子也很知趣,在外面通常只接三五天內完成的活兒,超過這個天數的題材根本不畫。
此日,當玄縱小和尚出現在吳道子面前時,道子正帶著王耐兒、釋思道、李生、翟琰、張藏、韓虬等眾弟子在平康坊的一個酒樓喝酒。道子帶徒苛刻,經常揍徒弟。出師前,這些弟子跟隨吳道子只干兩件事,一是臨摹他的作品,二是在吳道子畫完后負責填染色彩。也就是說,只有真正出師后才可以自己創作。
見到吳道子,玄縱的第一句話是,我是趙景公寺廣笑禪師的弟子;第二句是,我家師父有好酒。
最近一段時間,吳道子心情不佳,苦悶難以向人表白。所以當看到又有僧人找到他時,就顯得很煩躁。不過,聽到是廣笑的弟子,且有好酒時,便道:“莫非那廣笑也庸俗了,要請我畫壁?”
這時候,王耐兒等眾弟子齊聲道:“我家師父最近不接活兒!”
玄縱嘿嘿一笑,拉了把椅子坐下,說:“這次大師是必去不可的,我家師父為您準備的是一大壇昆侖觴,而且請您畫的是《地獄變》……”
吳道子一愣:“《地獄變》?‘昆侖觴’?”
當年在洛陽時,吳道子一度追隨被稱為“醉中八仙”的書法家張旭學狂草,雖然沒學成,但卻在張那里學到不少美酒的知識,其中就包括玄縱說的“昆侖觴”。
關于此酒,《酉陽雜俎》中有記載,北魏時,有重臣賈鏘,他家有一仆人,尤善辨別好水,“常令乘小艇于黃河中,以瓠匏接河源水,一日不過七八升。經宿,器中色赤如絳,以釀酒,名昆侖觴。酒之芳味,世中所絕”。也就是說,造酒的水,取自于黃河源頭,極為珍稀。
“昆侖觴”在北魏時誕生后,即被認為是酒中的絕品,由于量小而極為珍貴。到唐朝時,其造酒秘術仍不外傳,而被賈家的后人獨享,按照開元元年的記錄,在整個帝國范圍內,只供應長安、洛陽、成都、揚州四大城市。其中,長安只供應九十壇而已。這里面有一半會被皇家買斷,其余的流落市面,亦多為權貴所搶。一年前,這種酒,一壇子已炒到紋銀八百兩。當然,對長安的很多人來說不缺這點銀子。但問題在于,由于數量極少,有錢也沒處買。在一次寧王的夜宴上,吳道子曾品得一杯“昆侖觴”,味道至今叫他難忘。這種酒市面上很少見,那廣笑老和尚又怎么會弄來?吳道子打了個問號。
玄縱說:“大師不要生疑,作為酒中仙人,您自知這‘昆侖觴’非常人所有,這壇酒乃家師十年前意外所得,一直藏于寺中,看來倒是與大師有緣了。緣,不可失,亦不可拒啊。”
吳道子大笑:“你果然是廣笑的徒弟,他愛酒,多年前在洛陽白馬寺我即知。”
玄縱說:“大師答應了?那三千兩銀子……”
吳道子湊近玄縱,壓低聲音說:“《地獄變》場景盛大繁復,三五日內如何完成?三千兩銀子遠遠打不住吧?”
玄縱說:“您與家師畢竟是故人啊!”
正在這時,幾名美女簇擁著一位白衣秀士上得酒樓。見到吳道子,秀士上前相拜,但并不說話。道子亦不語,只是擺了擺手,隨后繼續跟玄縱說話:“可我并非為廣笑私人畫壁,而是為你家趙景公寺啊。”
說罷,吳道子放聲大笑,帶著王耐兒等眾弟子呼嘯而去。
走到樓下時,吳道子突然止步,回頭大聲道:“告訴我那故人,我三日內即入寺去畫《地獄變》!”
吳道子本不是愛財之輩。雖然他要價很高,那只是彰顯身份而已。這些年,皇家贈予加上私活兒所得,吳道子收入頗豐,但也只是在長安、洛陽買了兩處房子,在終南山修了處別墅而已。其他所得,除了用在喝酒上外,全部接濟了窮人。有一次,在長安東市,吳道子一次發放給貧民十萬兩銀子。此事在朝中引起紛紛議論。但吳道子依舊我行我素。因而,銀子不是一個問題,何況與廣笑還是舊相識。如此說,是那壇“昆侖觴”起了作用?但這不是全部秘密所在。
吳道子愛酒,可不是個渾人。從這個角度說,真正吸引他的還是《地獄變》這個題材。關于地獄,《酉陽雜俎》“貝編”一門中專門作過介紹:地獄分生地獄、黑繩地獄、八寒地獄、八熱地獄等十八層。其中,生地獄即活地獄,又分三種:在人間罪過輕的,入活地獄后依舊為人形;罪過稍重的,則化為畜生;更重的,既不成人形,也不成畜形,而為一個個肉塊,預示將遭受無邊的痛苦。八寒地獄也非常恐怖。墜入八寒地獄,將會遭遇極度深寒的折磨,皮膚、唇舌、骨頭將盡被凍裂,痛苦無比。與八寒地獄相對的是八熱地獄。而最深一層,則為阿鼻地獄,即無間地獄,也就是我們說的無間道。凡入無間道的人,將受盡一切苦難,永世無有間歇,永世接受煎熬,永世不得輪回。
作為佛教壁畫中最宏大最具挑戰性的題材,《地獄變》的內容就是這厲鬼諸魔、刀山火海、冷熱煎熬,以及最殘酷的刑罰,為的是警告人們生前必須向善,否則死后即有慘烈的場面在前頭等待。《地獄變》不僅涉及鬼怪眾多,而且地獄類型也非常繁復,整個場景陰森恐怖,是常人所難畫出的。在當時,即使經驗豐富的老畫師碰這個題材,也只是試探著作作卷畫而已,在廣闊的壁上作大規模描繪,整個帝國范圍內還沒有人敢于嘗試。而且,想畫成這個題材,從構思、起稿、勾描,再到上色、完工,黑天白日連軸轉,最保守的估算,也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吳道子已決定向皇家請假,破除萬難帶著弟子們入住趙景公寺,畫這《地獄變》。他急需要這樣一面盛大的新作。其中的因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天午后,在看到廣笑禪師時,吳道子說的第一句話是:“故人!‘昆侖觴’何在?”
廣笑再次爽朗地大笑:“果然是吳生啊!”
廣笑問吳道子何日可完成那《地獄變》,后者答:“多則半月,少則十日。”
廣笑說:“半月后是七月十五中元節,那老衲就向外界宣布此日揭幕偉大的《地獄變》?”
吳道子說:“這有何難?拿酒來吧,先喝上兩天再說。”
“昆侖觴”確是美酒,兩天過后,吳道子已把一大壇子喝光,而意猶未盡。雖然酒喝得不錯,但作畫時出了些問題。具體地說,喝了兩天酒,當第三天畫壁時,吳道子居然手足無措,靈感全無。這種情況在以前是沒有過的。王耐兒等眾弟子在道子身后竊竊私語,站在一旁的廣笑禪師和玄縱亦交頭接耳,最后老廣笑笑道:“吳生啊,酒喝得還不到位么?”
吳道子搖搖頭,擲筆于廊下,疾步走出趙景公寺。
如果說開始時廣笑禪師還笑得出來,那么幾天過后他就有點揪心了。因為這樣的擲筆而去在隨后幾天又發生多次,他不免深深地憂慮起來:如果吳道子的《地獄變》在七月十五中元節不能按時出現在香客面前,那么喪失信譽的趙景公寺就真的一敗涂地了。
一轉眼,時間過去了一半,離中元節只有短短七天了。而趙景公寺南中三門東壁上仍空空如也。開始,擲筆后,吳道子出去轉悠一圈兒就回來,一頭扎進禪房里。但自上一次出去后,已連續兩天沒露面了。而弟子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最后,找了幾圈兒,玄縱才在長安郊外曲江別墅旁發現昏睡于花樹間的吳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