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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儼邁動雙腿,覺得身輕如燕,一如云中漫步,當然大為吃驚,問緣由,那人笑而不答。
這樣行路,當天中午即達汴州(河南開封)。在城外小店里,吃了點東西,那人對張儼說:“不必在鄭州投宿了,我們今晚可越過鄭州,直達陜州(河南三門峽)。”
張儼表示,陜州離汴州還很遠,即使凌空飛步,也不可能趕到。
那人說:“請允許我暫時把你的膝蓋骨卸下來,不會讓你覺得疼,這樣的話,即可日行八百里,日落前保證到達陜州。”
張儼這一回連忙擺手,無論怎么說,都不肯叫那人卸下自己的膝蓋骨。當然,主人公的擔心也可以理解。在這種情況下,那人不作勉強,說:“我有事在身,須在今天黃昏趕到陜州。既然如此,那只好先行告辭了。”說罷,奔出店去,步履如飛,頃刻間,他便消失在唐朝午后的世界里。
故事就這樣在張儼的愣神中結束了。
在這里,順便說一下,唐穆宗長慶年間(公元821~824年),長安昊天觀有道士符契元,身懷異術:“心欲有詣,身即輒至。”也就是說,想去哪兒,心一想,身子立刻就能到哪兒。又,鄂州道士朱翁悅會大地伸縮術,伸展后,百步距離,施法后,人走一天也走不到頭;縮小后,很快就能達到。我們這個故事里,在沒有縮地和騰云的前提下,主人公創造了唐朝最快的奔跑速度。
現在,回過頭來看一下:
按故事中的說法,可以推測:張儼是當日早上在宋州遇到那異人的。被“料理”后,中午即抵達汴州。從宋州到汴州,直線距離是一百五十公里左右。我們設定兩個人是在上午九點相遇,在中午十二點到達汴州,也就是說只用了三個小時,平均一個小時飛步五十公里。后來,那異人又要從汴州直接到陜州,這一段距離是三百二十公里。按異人的說法,他于午后出行,在黃昏即可到達,也就是五個小時左右,折合每小時走六十多公里,即假如張儼卸下膝蓋骨后的時速。如此算下來,故事中異人所言的日行八百里(古代一里在四百米至六百米之間,一般人步行,每小時最快走十里左右)還是保守的說法。
現在再說《水滸傳》里的戴宗,他神行靠的是甲馬。
兩個甲馬可以日行五百里,四個甲馬可以日行八百里。想象中,甲馬似乎是一種機械器具,甚至有人嚴肅地指出那只是一種帶有轱轆的輪滑而已;或者說,是一種可以不停地提供動力的裝置。還有人說,所謂甲馬,其實是一種看起來像駱駝的類似于“四不像”的神奇動物,它集中了十二生肖的特點。但按《水滸傳》的描述,顯然不是。
甲馬這東西,其實就起源于唐朝,最初叫紙馬,是一種祭神用的紙。祭祀完畢后,用火焚燒。因上面所繪神像大多騎馬,后來也就稱其為甲馬了,也有人認為,甲馬和紙馬是有區別的,前者只用于“追魂捉命”。也就是說,戴宗使用的甲馬,是紙馬而已。把繪有神像的紙馬捆在腿上,然后使用法術,便可以飛步天下。每次停歇時,要把甲馬解下來,雜合著金紙焚燒。轉天再上路,捆上新的甲馬。
當然,前提是你確實相信有這種法術。
《水滸傳》里,戴宗捆上四個甲馬后,經推斷和計算,時速能達到每小時三十公里,比張儼慢不少,更沒法跟那位消失在午后汴州的異人相比了。
不管相信與否,異人飛步凌空的模樣都會久久地閃耀在我們面前。
這種神行之人并非只是孤例。長安永安坊有永壽寺,德宗貞元年間,該寺有證智禪師,“或時在張櫝蘭若中治田,及夜歸寺,若在金山界,相去七百里”。也就是說,很多時候,他白天在外地“治田”,當晚就能回到長安寺院。兩次相隔多遠呢?七百里。
唐時還有奇僧萬回。萬回只有二十多歲,“貌癡不語。其兄戍遼陽,久絕音問,或傳其死,其家為作齋。萬回忽卷餅菇,大言曰:‘兄在,我將饋之。’出門如飛,馬馳不及。及暮而還,得其兄書,緘封猶濕。計往返,一日萬里,因號焉”。一日之間,從長安到東北的遼陽,他打了個來回。
看上去,萬回的故事似乎更離譜。但當千年后,某位老兄入睡還在河北睜眼卻到上海這種事發生時,我們就知道這世界上的事有多么不可思議了。是啊,在這個充滿未知的天地間,有多少事超出我們日常經驗的范圍,又有多少人生活在我們想象力能夠抵達的邊界之外,并在某個時間神奇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重現的古董
早在唐朝時,就已經有很多人開始收藏古董了。
最初,收藏只限于皇家。從中唐開始,收藏之風向大臣們那里蔓延。從中唐到晚唐,著名的古董收藏家有:韓愈、張惟素、蕭祐、李方古、段文昌、裴度、李德裕等。
著名宰相李德裕在當時算首屈一指的收藏家,按史上記載,他“每好搜掇殊異,朝野歸附者,多求寶玩獻之”。
李德裕在長安的府邸位于安邑坊東南角。宅子雖然不甚宏大,但景致極為奇巧,庭院內“怪石古松,儼若圖畫”。一年盛夏,同僚在他家聚會,當時天氣悶熱,李德裕說不妨事,隨便把大家帶到一個屋子,屋中四壁上均是前人留下的名貴字畫。諸位入座后,頓感清涼無比,問其故,才知屋內還有一件稀世寶物白龍皮,為新羅人所獻,將其浸入水中,四周則清涼如秋。
像這樣的寶物,在李德裕那里只是九牛一毛。
德裕在洛陽城外三十里建有唐朝最著名的別墅平泉莊,里面不僅有歷代稀貴的古董文物,更有天下奇花異草、珍松怪石。那些文物,放到現在,隨便一件都會值幾千萬元。
跟李德裕同時的李章武(官至成都少尹)也是當時著名的收藏家。
他的鎮宅之寶,是三國時諸葛亮使用過的佩劍。這東西要傳到現在估計也價值上億了。此外,他還藏有一種東西:人臘。也就是干尸。當然不是一般人的,否則也沒什么意義,而是一種小人的干尸,通長只有三寸多,但眉眼明晰。據說,是僬僥國人。僬僥國,傳說中的小人國,《山海經·海外南經》中有記載。
下面要講的故事,跟一幅稀世名畫有關。
這幅畫出自盛唐第一流的畫家張萱之手。作為仕女畫雙星之一(另一位是周昉),人們談起他,首先想起的是那幅流傳后世的《虢國夫人游春圖》(現在看到的,傳為宋徽宗摹本)。這幅畫名氣太大了。
作為楊貴妃的姐姐,也是唐朝最風騷、最決絕的女人,虢國夫人之奢華不輸給此前的高陽公主、安樂公主,及至出行,金車寶馬,香飄十里,經久不散。當時,楊氏一門具得富貴,競相爭比,各起豪宅,虢國夫人就廣購地產,建了多所別墅。長安宣陽坊奉慈寺,就曾是虢國夫人之宅。后來,安祿山起兵,長安陷落,因虢國夫人之宅最奢華,于是將這里改為新政權的辦公場所。
在古人心目中,奢華不是一個帶有過多貶義色彩的詞語。對一個貴族婦人來說,有條件享受奢華,她是沒有理由拒絕的。至于風騷,對虢國夫人本人來說似乎也沒什么錯。人家是女的,還不允許風騷么?從對女性的終極審美而言,風騷是必需的。每個女人都應該具有一種健康的風騷。這是一種生活態度,是一種女性的特質。至于虢國夫人的風騷是否健康,不得而知,但我們知道她是個決絕的女人。
說她決絕,是因為她的死。
安史亂起,唐玄宗帶著楊貴妃從長安出逃,行至馬嵬坡發生軍士嘩變,宰相楊國忠被誅,楊貴妃自殺。與此同時,在另一個方向,縱馬出逃的虢國夫人也被地方武裝包圍了。夫人先是將兩個兒子刺死,后又揮劍自殺,頸部被切了個大口子,但人卻沒死掉。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用利刃切開自己的咽喉。多日后,虢國夫人死于傷口復發。其死如此暴烈,可見她的性格是復雜的。
唐朝時,具有鮮卑血統的皇家注意對貴族進行騎射訓練,虢國夫人當時就是諸貴族婦女中騎射的佼佼者。在一次盛大的春游曲江的出行中,被隨行的宮廷畫師張萱繪成《虢國夫人游春圖》。
畫面中,有個最大的特點,就是人物布局非常講究:游春人物共乘八匹駿馬,前三匹呈“一”字排開,第一匹馬和第三匹馬上,坐的是作為前導的內官,著男裝,但從面相上看,應為女子。這切合了盛唐時女子多著男裝的風尚。第二匹馬上,是一個模樣俊秀的丫環。隨后的兩匹馬并行,靠近觀眾視野即畫面中間的,正是虢國夫人。與她并行的,是其姊妹韓國夫人。再往后,三匹馬也是并行。中間騎馬者,是個抱著小孩的保姆,左右乘馬者分別是丫環和內官。
虢國夫人的裝扮和面容,集中體現了唐朝貴族婦女的特點:面龐圓潤,體態豐滿。不上濃妝,與游春主題貼切。烏發高挽,成流行的墜馬髻。著淡綠色窄袖襖,低胸的桃紅色拖裙,純白色綾紗披肩和束腰。微露的錦鞋,亦顯華貴。張萱畫仕女最善用色,尤其是用朱色暈染耳根,所以筆下的夫人嬌羞可愛,顧盼流波,呼之欲出,讓人仿佛一下子回到長安郊外的曲江春光里。
《虢國夫人游春圖》當然是一幅杰作。后世談到張萱時也首推其仕女畫。但你要以為張萱僅僅是一個仕女畫家就錯了。張萱雖善畫仕女,但在當時最著名的一幅作品,卻是不為后世所知的山水畫。這幅作品歷經坎坷,躲過了安史戰火,大亂初定后的一天,得以重現天日。
對此,《酉陽雜俎》作了獨家記載:
翊善坊保壽寺,本高力士宅,天寶九載,舍為寺。初,鑄鐘成,力士設齋慶之,舉朝畢至,一擊百千,有規其意,連擊二十杵。經藏閣規構危巧,二塔火珠受十余斛。河陽從事李涿,性好奇古,與僧智增善,嘗俱至此寺,觀庫中舊物。忽于破甕中得物如被,幅裂污坌,觸而塵起,涿徐視之,乃畫也。因以州縣圖三及縑三十獲之,令家人裝治,大十余幅。訪于常侍柳公權,方知張萱所畫《石橋圖》也。玄宗賜高,因留寺中,后為鬻畫人宗牧言于左軍,尋有小使領軍卒數十人至宅,宣敕取之,即日進入。先帝好古,見之大悅,命張于云韶院。
長安翊善坊保壽寺是玄宗時代紅人高力士的舊宅。
當時,官宦人家有一個習慣:把宅子施舍為寺。就算是積德吧。天寶九年(公元750年),高力士將自己在翊善坊的一處地產施舍為寺,即后來的保壽寺。據說,保壽寺建造之初,寺鐘鑄成,高力士在寺內設飯局慶賀,朝中大臣都來了,按潛規則,大臣們不管是誰,只要擊一下新鐘,就要現場施舍成百上千的銅錢。有大臣撞起鐘來沒完,過手癮,反正不管擊多少下,都得扔下一堆錢。
當年“安史之亂”爆發,長安迅速淪陷,很多大臣的府邸都遭叛軍打劫,唐朝宮廷所藏的珍寶古董,很多都流失了。
又過了幾十年,到了寶歷年間(公元825年~826年)。寶歷是后來被宦官謀殺的唐敬宗的年號。這位少年皇帝有些問題:性情任性而暴躁,喜歡打馬球、捉狐貍,夜宴淫樂,即位之初就不聽大臣勸告,執意帶著女人去驪山泡溫泉。他只享有了兩年的帝國,隨后死于非命。
敬宗在位的兩年里,帝國倒也沒發生什么大事:白居易到蘇州赴任;
在徐州,又有驕縱的軍士嘩變,但很快被撲殺;后來“牛李黨爭”的主角、《玄怪錄》的作者牛僧孺擔心喜怒無常的皇帝收拾自己,于是請求出任武昌軍節度使;牛后來的對手李德裕則從鎮江任上獻《丹扆六箴》給皇帝,規勸他別太任性,要有個做皇帝的樣子。
總之,寶歷年間,人們各有各的活法,本故事的主人公李涿也是這樣,他正在搜集各種字畫。
李涿在河陽郡做文書工作,業余收藏古玩。
這一天,李涿因公干來到長安。
他跟保壽寺僧人智增是舊相識,游覽該寺時,無意間在倉庫的破甕里發現一卷東西。上面滿是塵土。李涿仔細觀看,竟是一幅畫。他一眼就看出此畫不俗,是定有來歷的,就拿別的東西跟看守倉庫的僧人宗牧作了交換。雖然他對字畫有些研究,但卻沒能識得這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