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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宗大歷年間(公元766年~779年),李公佐在廬州做官,手下有小吏名叫王庚。
這一天,王庚因事請假回家,剛走到廬州郭外,就突遇一隊人馬。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城指內城城墻,郭指外城城墻。那隊伍大聲呵斥行人回避,儀仗威嚴猶如節度使。王庚遂躲在一棵大樹后。窺視中,他不免心起疑惑,按他的了解,此處并無節度使一級的顯官。
正想著,見前面的人馬分開,后面出現一個面目模糊的紫衣人。他后面是一輛車,簾布低垂,正在渡過一處淺流。這時,有侍衛跑到紫衣人身前說:“車軥(夾馬頭的器具)上的繩索斷了,車輛難以過河,奈何?!”
紫衣人聽后,徐徐道:“取生死簿。”
侍從取出一個冊子,呈至紫衣人面前,后者翻看了一下,說:“廬州有張某,取其妻背上之筋,以此為繩即可。”
躲在樹后的王庚大驚失色。因為他們說的那張某之妻正是他的大姨。
驚恐間,卻見紫衣人的侍從已經回來了,手里拿著兩條長達數尺的條狀白物,一如人筋。
紫衣人說:“快去把車軥上斷的繩索換下來吧。”
就這樣,在王庚的注視下,換完了繩子,車輛渡過了淺流,人馬繼續前行。
王庚閉上眼睛,靠在大樹上倒吸了口涼氣,想象著車子里的人是誰。當他睜開眼睛,再向那幽暗的道路望去,已經空空如也。他不能明白,自己看到的一幕,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出現了幻覺?
恍惚的王庚繼續趕路。
終于到了家里,看到了他大姨,并無異常,才松了一口氣。雖然如此,吃飯時,王庚仍沒敢把遭遇講出來。因為他還是有一種隱隱的不祥之感。果然,就在當天晚上,大姨忽喊背疼,轉天便死去了。
李公佐本人以喜歡和收集各種奇聞怪談著稱,他的這名手下也遭遇了詭異的一幕。在那兩條晃動的白筋之下,有一種真正的驚悚。如果不出意外,這名小吏在回家的路上不慎進入人鬼并行的陰陽路。
在那隊人馬中,看不清面目的紫衣人未必是真正的首領。正如王庚關心的:車中到底是誰?但那低垂而陰沉的車簾布,阻擋了一切好奇心的進入。沒有人知道,當挑起簾布時,會看到什么。
王庚夜遇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這則志怪中,透露出一條歷史信息。作為唐朝最重要的幻想小說家之一,李公佐被認為去世于唐宣宗大中四年(公元850年)。但其出生時代一直是個謎。過去,認為他生于唐代宗大歷年間(公元766年~779年),甚至有人肯定地稱其生于大歷五年(公元770年),但《酉陽雜俎》中的這個記載,大歷年間李公佐早已在廬州為官。
當然,李公佐在廬州為官,還沒到市長級別的,只是一個幕僚。
李公佐的一生,始終在兩個點之間徘徊:一是漫游,長安、長沙、南昌、蘇州、常州、杭州、南京……都留下了他的足跡;二是做他人的幕僚。李本是進士出身,如善經營,應有所發展,但作為一個幻想小說家,他顯然不精通為官之道,一生仕途不順。在他生命的更多的時間里,是在他人幕府中工作,業余時間寫志怪傳奇。在廬州之外,他還做過江南西道(今南昌)觀察使的判官,以及江淮(今揚州)從事一職。唐武宗時代,雖做到揚州錄事參軍,但很快唐宣宗即位,因受牽于黨爭,最后被罷官,不知所終。
關于李公佐的故事就是這些。
他的朋友不多,交好的,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算一個。
兩個人都是傳奇作家。李公佐一生中三次滯留長安,一是在早年考進士時,二是元和六年(公元811年),從江南西道觀察使判官任上去長安公干;三是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閑游長安。跟白行簡會面,當是在第三次去長安時。在詩歌的時代里,兩個傳奇作家在長安的庭院里談論傳奇的寫作。白行簡對李公佐講述了歌妓李娃的動人故事,后者撫掌稱贊,鼓勵白行簡把它寫成一篇傳奇,這才有了后世享有大名的《李娃傳》。
荒野驛站
相傳江淮間臨近高郵有一驛站,俗稱“露筋驛”,有一種兇恐的白鳥出沒。曾有旅人醉棲該驛,一夜之間,“血滴筋露而死”。又,“有鹿過此,一夕為蚊所食,至曉見筋”,或者說,是形大如鳥的蚊子嗎?
這樣的驛站太令人戰栗了。
行旅,是古人生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官員或赴任,或被貶;士子或趕考,或落第;商人或販貨,或歸家;盜俠或漫游,或作案,都離不開“在路上”。孤旅冷寂如此,但幸好,還有歇腳的驛館,可以安放一下疲憊的身心。
唐朝驛路發達,每隔三十里的官道上即設一驛(驛之外,還有館。驛為朝廷直接管轄,館為地方政府管轄,主要設置在相對偏僻的非官道上)。驛站有兩個功能,一是通信傳遞,二是官方招待。詩人岑參有詩:“一驛過一驛,驛騎如星流。平明發咸陽,暮及隴山頭。”唐時不但驛站多,建筑也宏大,有驛樓、庭院、回廊、廳堂,且周圍遍栽花樹,引有清泉溪流,本身就是風景之地。當然,不是所有驛站都有這樣的規模。那時候,驛站分七等,這說的是等級比較高的。
從遠處看,一座驛館的出現,給趕路的人帶來溫馨之感;可一旦進入驛館,從近處看,又會令人倒吸寒氣。因為,這種地方往往位于孤立無援的荒野。當黑夜降臨后,很難說一些詭異乃至恐怖的事不會發生。
元和年間(公元806年~820年),一軍人去汴州公干。一日入夜,只身投宿于驛站。夜半快睡熟時,感到被一物壓著,喘不上氣來。該軍人平素里甚為矯健,猛地振身而起,借著月色觀看,四周并無有人。才躺下,又感到被壓,令自己呼吸短促。軍人知道兇驛遇鬼了。幸好他膽子大,與之角力,奪下鬼手中的一個袋子。沒想到這個袋子對那鬼來說很重要,搞得它在暗中苦苦哀求,請軍人將袋子還它,再不敢作祟。軍人見此狀,也笑了:“你告訴我這東西是什么,我當還你。”
良久,那鬼說:“這就是搐氣袋啊!”
軍人曾聽人說過,鬼若附身時,必持一個叫搐氣袋的器具,來吸人的活氣,吸完了,人也就死了。
軍人沒將那搐氣袋還給鬼。他一手持搐氣袋,一手擲瓦礫擊之,那鬼遂逃跑了。它一定很悲傷,因為被那軍人欺騙了。后來,軍人一直將搐氣袋帶在身邊。按他的描述,搐氣袋“可盛數升,無縫,色如藕絲,攜于日中無影”。
還好,軍人反制了鬼魅。但這僅僅是一個例外而已。
另一則故事說的是:“東平未用兵,有舉人孟不疑,客昭義。夜至一驛,方欲濯足,有稱淄青張評事者,仆從數十,孟欲參謁,張被酒,初不顧,孟因退就西間。張連呼驛吏索煎餅,孟默然窺之,且怒其傲。良久,煎餅熟,孟見一黑物如豬,隨盤至燈影而立,如此五六返,張竟不察。孟因恐懼無睡,張尋大鼾。至三更后,孟才交睫,忽見一人皂衣,與張角力,久乃相捽入東偏房中,拳聲如杵。一餉間,張被發雙袒而出,還寢床上。入五更,張乃喚仆,使張燭巾櫛,就孟曰:‘某昨醉中,都不知秀才同廳。’因命食,談笑甚歡,時時小聲曰:‘昨夜甚慚長者,乞不言也。’孟但唯唯。復曰:‘某有故,不可早發,秀才可先也。’遂摸靴中,得金一挺,授曰:‘薄貺,乞密前事。’孟不敢辭,即為前去。行數日,方聽捕殺人賊。孟詢諸道路,皆曰淄青張評事至其驛早發,遲明,空鞍失所在。驛吏返至驛尋索,驛西閣中有席角,發之,白骨而已,無泊一蠅肉也。地上滴血無余,惟一只履在旁。相傳此驛舊兇,竟不知何怪。舉人祝元膺嘗言,親見孟不疑說,每每誡夜食必須發祭也。祝又言,孟素不信釋氏,頗能詩,其句云:‘白日故鄉遠,青山佳句中。’后常持念游覽,不復應舉。”
東平未用兵——安祿山被封為東平郡王,故事背景設定在“安史之亂”前。
舉人孟不疑客居昭義,也就是山西潞州,暮色時分至一驛站。孟不疑推開驛站大門時,太陽已完全落山。驛站的格局古老,顯然是前朝留下的。安排妥當后,孟不疑想洗腳入睡,忽聽門外喧嚷,有被叫做山東淄青鎮節度使幕僚張評事的,在仆從數十人的簇擁下也來到這個驛站。孟欲拜見,張評事正在喝酒,沒搭理孟,后者只好退至大廳一邊的小隔間里。
張評事連呼驛站人員,索要煎餅。孟待在小隔間,惱怒其傲慢。煎餅做好了,驛站人員送上來,孟在一邊窺視,突見一物色黑如豬,隨驛站人員進了屋,于燈影下站立,但張評事竟絲毫沒有覺察。
孟大恐,差點喊出聲。
沒過多久,張評事便在廳中睡下,鼾聲如雷。
三更過后,孟剛有點睡意,忽見大廳中突現一人,身著黑衣,與張評事摔打在一起,隨后兩人進入旁邊的偏房,廝打聲不斷。又過了一會兒,張評事披散著頭發、裸著胳膊出來,回到大廳里照樣睡下。
五更天,張評事喊隨從張燈更衣,這才邀孟不疑入內,說:“我昨天喝醉了,竟不知與秀才同廳!”
隨后,叫人準備早點。
其間,張評事小聲說:“昨夜很慚愧,我就什么也不說了。”
孟不疑一個勁兒點頭。
張評事說:“我還有點事,不能馬上就走,你可先行,我們就此告別。”說著,從靴子里摸出一塊金子,給了孟不疑。
張評事說:“一點薄禮,望收下,您要為昨天夜里看到的事保密。”
孟雖名不疑,但此時大疑,但也不便多問,收下銀子就出發了。
走了幾天后,看到不時有捕快從官道上飛馬而過,孟不疑詢問路人,得知:那一日,張評事從驛站出發,到天色大亮時,隨從發現其所乘之馬,上面已經沒人了,張評事奇怪地失蹤。有隨從建議到驛站尋找。重新返回后,在一間屋子里,發現張席子,打開后,是一堆白骨,連蒼蠅大小的肉也沒有,地上更無血跡,只有一只鞋子……
當然,那必須是張評事的。
故事里,可疑之處在于:燈影下的黑衣人到底是誰?張評事與之廝打,且叫孟不疑為他保密。又說自己還有事,叫孟先行。
這一切從何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