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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大臣楊元卿任汾州刺史。依此來看,上面的故事應發生在唐憲宗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以后。前一年,李愬雪夜入蔡州,平息了淮西藩鎮之叛。叛亂平息后,時任左金吾衛將軍的楊元卿向皇帝說:“淮西甚有珍寶,我深知,若派我去,一定會給您帶回很多來。”
憲宗答:“我平息藩鎮之亂,是為使國家統一,并為民除害。今賊已平,我心中的愿景已達成,你就不必再提什么珍寶的事了。”
隨后,貶楊元卿為汾州刺史……
姚司馬在楊元卿幕府中做事,二人有舊交。姚司馬將家中的兇怪之事告訴了楊元卿,后者利用自己的關系從長安請來了一個叫瞻的法師。
瞻法師善除魅去病,在長安很有名。到汾州姚司馬家,看到二女后,直呼:“兇怪已作孽多時!”
隨即布置法壇,以繩為界,燒符揚劍,又設血食與酒,以誘其怪。
夜半時分,姚司馬庭院中,突然出現一只黑影,形如牛,欲喝所設之酒。瞻法師揮劍刺之,其物血流如注。瞻法師帶人循血追趕,到后屋墻角,見一黑物,身上有毛,喘氣不已,正所謂烏郎。當即用火焚之,大女遂病愈。
當夜,外面風雨交加,門庭之外似有哀聲。
次女依舊在病中。瞻法師來到該女面前,“瞻偶見其衣帶上有一皂袋子,因令侍奴婢解視之,乃小龠也。遂搜其服玩,龠勘得一簣,簣中悉是喪家搭帳衣,衣色唯黃與皂耳”。瞻法師偶見次女衣帶上有個袋子,解開看,是一支殯葬時用的龠笛。搜寢室,發現一個筐,里面裝的竟全是喪衣,衣色有黃色與黑色兩種。
瞻法師將歸京城。
因為按他的說法,另一妖魅黃郎已隱匿,不易捉拿。
姚司馬次女的病雖見好,但仍沒有完全康復。一年后,姚司馬罷職入長安,第一個就去拜訪了瞻法師,求其將次女的病徹底治好。瞻法師也表示時機已到,于是面向汾州,閉目念咒。
十天后,遠在汾州的姚司馬次女的臂上腫脹如瓜。
瞻法師在長安用針凌空虛刺,姚司馬次女臂上之腫塊淌出黃血,滴到地上,慢慢形成一異形,似魚非魚,扭動不止。家人拿盆覆蓋,再用泥糊住縫隙。三天后打開,其怪如鐵,不再動,家人用油煎殺。
它就是黃郎吧。
到最后,我們也不知道烏郎與黃郎是什么所化。
相比之下,黃郎似更狡猾,或者說道行更深一些,居然藏到了女孩的皮膚里。從這個細節看,似乎是螞蟥一類的東西成精。但按最初的描述,它們又有鰓有毛,終令人墜五里霧。
這妖纏女孩的故事,在陜州也發生過一次。
當地村人田氏掘井得一樹根,大如手臂,皮如茯苓,味似白術。田家將該物置于后堂佛像前,后來漸漸把這事忘記了。田家有女田登娘,十六七歲,一日黃昏,入后堂供奉香火,突覺身后有腳步聲。一個多月后,田父同樣發現女兒精神恍惚。又過了一段時間,已是春天,田父發現去年掘得的那段樹根般的東西竟冒出新芽;與此同時,田登娘有孕在身了。過了幾天,一行腳僧留宿田家,欲入佛堂休息,發現其門緊閉,仿佛有人頂著,施法將門打開后,見有物直飛云霄……
暗夜賣油人
江淮有何亞秦,力大無窮,“過蘄州,遇一人,長六尺余,髯而甚口,呼亞秦:‘可負我過橋。’亞秦知其非人,因為背,覺腦冷如冰,即急投至交牛柱,乃擊之,化為杉木……”回到長安,有宣平坊社區,為王公顯貴集聚之所,在各坊區中赫赫有名。
這個夏天,宣平坊出現了一件怪事:每到傍晚,在坊口,會出現一個賣油人,其頭碩大,皮膚甚白,言語不多,他賣的油,不但鮮美,且價格便宜,受到各豪門家廚師的青睞。
隨后,又發生了一件事:“京宣平坊,有官人夜歸入曲,有賣油者張帽驅驢,馱桶不避,導者搏之,頭隨而落,遂遽入一大宅門。官人異之,隨入,至大槐樹下遂滅。因告其家,即掘之。深數尺,其樹根枯,下有大蝦蟆如疊,挾二筆錔,樹溜津滿其中也,及巨白菌如殿門浮漚釘,其蓋已落……”
一天晚上,一官員夜宴回家,輾轉街巷,四周僻靜,前面突然出現一個人,戴著氈帽,趕著毛驢,馱著兩個油桶,見官員后,并不躲避。如你們所想,正是賣油人。官員的侍從上前呵斥,對方也不理會,侍從大怒,手搏賣油人,哪知手剛碰到他的腦袋,那腦袋就落地,滾入旁邊的一處大宅門。
官員一行人大驚,帶侍從躍門而入,見那腦袋滾到一棵大槐樹下,便消失了蹤影。
官人征得該戶人家的同意,進行挖掘。掘數尺深,已見樹根,根旁有一只因害怕正在哆嗦的蛤蟆,它的身邊有兩個筆匣,里面盡是槐樹的津液。旁邊,有一巨型白蘑菇,蘑菇蓋已落。原來,那蛤蟆就是驢,筆匣就是油桶,白蘑菇就是賣油人。
故事雖小,亦不曲折,但頗有情趣:遙遠的唐朝,夜深的長安,可愛的怪物,在曲折的街巷間賣油歸來。想必它們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世界,也喜歡過安康的日子,所以當被人發現時很害怕。
志怪之異,多半涉及鬼、妖。相對而言,前者更恐怖。因為妖,不過是動、植或其他物件修煉成人身,雖也令人生畏,但由于其真形頂多是一只狐貍或一朵牡丹甚至一件家具器皿,所以在想象的空間中面目不會太猙獰。但鬼就不好說了。在中國古代,鬼的最初定義來自《禮記》中的“祭義”篇:“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謂鬼。”鬼是人死后的形象,本身是非常迷糊的,也就給人想象空間,哪怕那鬼僅僅是個孩子。
舉個例子:
大和三年,壽州虞侯景乙,京西防秋回。其妻久病,才相見,遽言我半身被斫去往東園矣,可速逐之。乙大驚,因趣園中。時昏黑,見一物長六尺余,狀如嬰兒,裸立,挈一竹器。乙情急將擊之,物遂走,遺其器。乙就視,見其妻半身。乙驚倒,或亡所見。反視妻,自發際眉間及胸有璺如指,映膜赤色,又謂乙曰:“可辦乳二升,沃于園中所見物處。我前生為人后妻,節其子乳致死。因為所訟,冥斷還其半身,向無君則死矣。”
在這個故事里,夭折嬰兒的鬼魂來找繼母算賬,并豎著劈下其身體的一半。除了場景的驚魂外,更多所猜想當是亡嬰的形象。所以說,在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還是來自人類自己。
但而跟鬼相比,動物尤其是植物化身的精怪就溫暖多了。而且,在唐人筆下,沒什么物件不可以成妖:“寶歷二年,明經范璋居梁山讀書。夏中深夜,忽聽廚中有拉物聲,范慵省之。至明,見束薪長五寸余,齊整可愛,積于灶上,地上危累蒸餅五枚。又一夜,有物叩門,因轉堂上,笑聲如嬰兒。如此經二夕。璋素有膽氣,乃乘其笑。曳巨薪逐之。其物狀如小犬。璋欲擊之,變成火滿川,久而乃滅。”在這里,實際上是火焰幻化為精妖。
再如,“華陰縣東七級趙村,村路因水嚙成谷,梁之。村人日行車過橋,橋根壞,墜車焉,村人不復收。積三年,村正嘗夜度橋,見群小兒聚火為戲。村正知其魅,射之,若中木聲。火即滅,啾啾曰:‘射著我阿連頭。’村正上縣回,尋之,見敗車輪六七片,有血,正銜其箭。”原來,車輪也是可以成精的。
一般來說,植物化為精怪,大多沒什么本事,甚至經常被人欺負。如鄧州有寺,寺中有僧叫智通,于冬夜打坐,有怪摸入禪房。那怪黑衣青面,大眼長嘴,模樣很卡通。見智通后合手相拜,禮貌有加。
智通隨口問:“你冷嗎?可以烤烤火。”
那怪便坐在廳中,于壁爐下烤火。智通不再搭理他,只顧念經。
五更天后,那怪竟在壁火下睡著了,還不時發出鼾聲。智通心生一念,用香匙點了些炭火,塞到怪物張著的嘴里。
沒這樣做事的。
那怪被炭火燙醒,大叫著奔出廳堂。天亮后,智通在后山上尋得一棵青色梧桐,正是該怪,遂將其燒毀。在這里,和尚做得有些過分,畢竟人家沒傷害你,而且還頗知禮儀,修煉到人形,大家都不容易,為什么非要將它弄死?
同為僧人,相比之下,雅禪師做得就很到位了。
卻說東都洛陽龍門有一住所,相傳是仙人廣成子的舊宅。唐玄宗天寶年間(公元742年~755年),有一法號名為雅的高僧,收購了該處地皮,將其改為寺院。庭中多參天古桐,枝干拂地,甚為幽靜。
有一年,梧桐花葉始展,突有異蜂出現。仔細傾聽,一如人在吟詠。禪師在樹下觀看,蜂皆人樣,只是多了一對翅膀。
他深為詫異,也覺好奇,悄悄用網具捕獲了一只,放在紗籠中,懸掛在庭前,與自己為伴。
禪師覺得那蜂應嗜好梧桐花朵,就采了一些,放在籠中。可蜂神色憂郁,并不想吃。
此日,禪師在庭下打坐,忽聽籠中蜂發出嘆息,不一會兒,有多只異蜂飛至籠子周圍,同樣發出聲音,似是在安慰籠中的同伴。又過了一天,數百只蜂集于籠子周圍,其中一只還乘著車輿。
這是它們的國王嗎?
禪師是修行高深之人,卻也未見過如此奇象。他移步隱于庭柱之后,側耳傾聽。
一只蜂說:“前些天,孔升翁為您占算,說你會遇見不祥之事,還記得嗎?”
又有蜂說:“你已經被除去死籍,還害怕什么?”
還有蜂說:“呵呵!我與青桐君下棋,贏了它瑯紙十幅,你可在上面作禮星子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