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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蜂所語,皆非人間事。
暮色將至,籠外的蜂才漸漸散去。禪師感嘆不已,打開籠子,將那只蜂放走。但后者并沒馬上飛離,而是一度停在空中向禪師道謝。
禪師答:“你我也算是有緣分吧。”
轉天,一美麗女子于門外拜訪雅禪師,她身高三尺,身著黃羅衣,風姿綽約,腳步飄然,說:“我是上天三清宮中的使者,奉上仙之命向您致謝。”
禪師微笑不語。
是啊,在這紛繁的世界上,每個類族都有獨屬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每個世界都是神圣而完整的。為什么不敬畏呢?
禪師轉身回庭,輕輕掩上寺門。
開始的時候,雅禪師只是出于好奇,捉了一只小蜂。但在發現另外一個神奇的世界后,他欣然把那蜂放歸自己的王國。
玄宗時宰相郭震的做法同樣有愛:“郭代公嘗山居,中夜有人面如盤,瞚目出于燈下,公了無懼色,題其頰曰:久戍人偏老,長征馬不肥。其物遂滅。數日,公閑步見巨木上有白耳大如斗,題句在焉。”在這里,郭震與木耳精和睦相處,其樂融融。
但更多的人,面對精怪的時候,采取的是暴力的手段,即使那精怪并無傷人意:“登封嘗有士人,客游十余年歸莊,莊在登封縣。夜久,士人睡未著,忽有星火發于墻堵下,初為螢,稍稍芒起,大如彈丸,飛燭四隅,漸低,輪轉來往,去士人面才尺余,細視光中,有一女子,貫釵,紅衫碧裙,搖首擺尾,具體可愛……”
在這里,化作可愛少女的蟲精,雖然沒有惡意,但最后亦被撲殺。
屏風里的世界
唐憲宗元和(公元806年~820年)初年的一個午后,一名書生正在廳堂里小憩。
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科舉考試,他已在長安郊外曲江邊的別墅蟄居多日了。
別墅是臨時租來的。每年科考前,都會有大批外地舉子云集長安。他們既需要寓居,又需安靜地備考。于是,長安有經營頭腦并有些背景的人,就紛紛在曲江邊建造別墅,租給那些應考的舉子。
唐朝有資格參加科考的人,包括生徒(國家最高學府、州縣官辦機構的結業生)、鄉貢(自學成才者,通過縣、州考試取得入京資格)、制舉(以皇帝的名義征召的人才)。在考試類型上,分定期舉行的常科和臨時舉行的制科,常科以明經、進士兩科為主,又以進士考試最重要。考試時間,則在每年初春。
故事中的書生,是前一年深秋入住別墅的,由于多日伏案已身心俱憊,甚至一度出現幻覺。
書生躺在窗前的木榻上,陽光越過窗外的花樹,落在他的面頰。他閉著眼,感到一陣深深的暖意:春天來了。他望著一旁的屏風,隱約聽到踏歌聲。這是一架仕女屏風,上面所繪的游春仕女,體態豐滿,眉眼顧盼,栩栩如生。
在久久的凝視中,書生突然看到屏風上的姑娘們躍然而下,踏起歌來,其中一個雍容華麗的女子唱道:“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
旁邊一個梳著雙鬟的侍女問:“怎樣才是弓腰?”
麗人笑道:“你不見我正在做弓腰?”說罷,麗人仰頭彎腰,發髻及地,腰勢如規。
書生看得癡迷,從床上站起身來,說道:“小姐剛才所吟何詩?”
麗人道:“《曲江春》。為我新創舞曲。可為君一抄。”說罷,麗人叫侍女取筆墨,于白綾上抄錄下《曲江春》。
書生看后,將白綾收入袖中,問道:“可否觀小姐一舞?”
麗人道:“又有何難?”
麗人的曼舞叫書生感到眩暈。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剛才的一切。沒想到窗外的春陽竟使自己神旌搖曳,產生了幻覺。因為他睜開眼睛的時候,麗人們仍靜靜地待在屏風上。
為了中進士,他過起完全封閉的生活。想到剛才的情景,感慨不已。少時,踏歌聲似乎又起。歌聲清越,溫潤人心。這歌聲是從外面傳進的,還是來自屏風之上?書生一時不能分辨。
恍惚中,他出了庭院,來到曲江邊。
曲江畔,春光明媚,雜花生樹,游春麗人,三五成群,或席地而坐,捻花私語,或托腮搭胯,玉體橫陳。書生一路走來,與那些風景與麗人擦肩而過。
他來到一座錦綾幃帳附近。
顯然,歌聲是從里面傳出來的。幃帳外,寶馬香車,幾個仆人正坐在草地上打瞌睡。幃帳里花光麗影,不時傳出笑聲。他聞到一陣濃濃的香氣。他圍著幃帳轉了一圈,趁四下無人注意,分開幃帳一角,朝里面望去:幃帳內的草地上,一位雍容麗人,身著錦綾拖裙,半露香肩,豐美動人。她的身旁是兩名侍女。書生感到一陣心顫。他閉上眼睛,穩定了一下心神,放眼再望。這時麗人起身弄舞踏歌,歌詞大意是:“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
“如何是弓腰?”侍女問。
“難道看不見我弓腰?”麗人笑道。說罷,仰面弓腰,長髻及地……
書生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往袖中一摸。一切都不出意外:一條白綾,慢慢地被抻出。上面所抄錄的,正是那首《曲江春》。
這個故事不必有最后的答案。
因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踏春而來的仕女的笑聲和曲江的花樹一起綻放在這個唐朝的午后。這是歷史深處溫暖、安靜和美好的片刻: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臥廳中,及醒,見古屏上婦人等悉于床前踏歌,歌曰:“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其中雙鬟者問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見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勢如規焉……
《酉陽雜俎》中的一些故事,是轉錄于前人的。這一個就是如此。
故事最初的版本,是沈亞之的《異夢錄》。沈亞之,唐代詩人、傳奇作家,韓愈的學生,李賀、杜牧的好友,元和年間中進士,但沒做過什么高官。
在沈亞之的敘述中,德宗貞元年間,長安有貴族子弟邢鳳,在平康坊投資百萬,買了一處曲徑幽深的宅子。盛夏時節,于庭中小憩,夢一美人,高鬟長眉,化古妝,一手執卷,且行且吟。
邢鳳問:“為什么到我的宅子里來?”
美人答:“此妾家也。妾好詩,經常寫幾句。”
邢鳳雖生疑,但不再追問,說:“我可以看看嗎?”
美人遞過詩卷,說:“公子一定想把它們傳吟出去,何不記下一篇?”
邢鳳即取彩箋,執筆抄錄篇首的《春陽曲》:“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帷空度九秋霜。”
邢鳳抄畢,問:“怎么才是弓彎?”
美女說:“昔日父母曾使妾此舞。”說罷,美人整衣張袖,舞數拍,做彎弓狀叫邢鳳看。一曲舞罷,美人低頭,傷感良久,繼而告辭。
邢鳳說:“能不能再留一會兒呢?”
但美人已去。邢鳳也從夢中驚醒,昏沉有所忘,直到當晚入睡,才有彩箋從袖子里脫落,上面所抄錄的,正是那首《春陽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