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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彙和他的朋友們表示贊同。
寅說罷,從囊中取出一粒泥丸,用中指和食指相夾,甩出而擊中,隨后泥丸又反彈回來,沒破碎。
輪到靈鑒,和尚起身,手指間夾著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泥丸,靜默如偶,突然發力,寬袖飄蕩,驚起飛鳥。眾人詫異間,泥丸已中目標,深深碎陷于樹中。
靈鑒手里的泥丸不是用九種材料制造的么,怎么還碎了?泥丸自然沒問題,之所以碎于樹中,只能說靈鑒發力更狠、內力更強。武林中人都知道,手發丸狀暗器,最難的是既擊中目標,又碎其中。想達到這種境界,需要特別的功力。
靈鑒,可謂高手了。
泥丸擊中樹后,既沒彈回,也沒在樹外破碎,而是深深碎嵌于硬木之中。
如此推測,要是擊中人的腦袋,又是何等場面?比之于靈鑒,寅手頭上的功夫還嫩點,難怪后來沒當好強盜。如果有靈鑒的功夫,逃跑時回頭發射幾粒,早就把捕快干掉了,也不至于最后被逮著處死。
靈鑒身懷如此絕技,你很難說他是一名普通的僧人。如果說他有江湖的背景,甚至更為令人驚訝的真實身份,也沒什么好奇怪的。下面故事中出現的主人公,同樣善使彈丸,在一次行旅中,他就遇到了一名身份可疑的僧人。
那是唐德宗建中(公元780年~783年)初年,士人韋生搬家去汝州,荒野中遇一僧,兩人相談甚歡。當時天色將晚,僧人指前路道:“再過幾里,便是我的禪院,可否光顧?”
韋生答應,叫家眷先行,自己跟僧人在后面。走了十多里地,依舊不至,韋生問僧人,后者指著前方的一處林煙,說:“那就是。”
又走了一段路,天已全黑,韋生開始懷疑。韋生平素擅長彈弓奇技,百發百中,于是悄悄從靴中取出彈弓,裝上銅彈丸,對僧人說:“我趕路是有程期的,路上相遇,因相談投機,所以共行,并接受您的邀請,可現在已走了二十多里,依舊不到,什么意思?”
僧人只說:“跟我走好了。”
僧人又往前走了百余步,韋生已知其為江湖大盜,于是在身后發射彈丸,正中其后腦。僧人似乎沒什么感覺,韋生又連續發射,五發彈丸皆中其腦,僧人這才摸了摸后腦,說:“你別再搞惡作劇了好不好?”(凡五發中之,僧始捫中處,徐曰:“郎君莫惡作劇。”)
韋生知道遇見了高手,無可奈何。
二人行至一莊,有數十人舉火炬出迎。僧人拉韋生來到中廳,說:“公子莫怕。”
隨后,僧人問左右:“這位公子的家眷安排好了嗎?”
左右遂引韋生去看,后者見其妻女別在一室,被安排得很好。韋生回到中廳,僧人握手道:“我確是大盜,與君共行,本來無甚好意,欲行加害,但公子身懷絕技,為貧僧敬佩。當然,也就是我,若逢他人,早被你擊倒了。彈丸都在這里——”
說罷,僧人摸了一下后腦,五顆彈丸墜地有聲,其腦竟無傷痕。
在唐時,很多大盜披著僧人的外衣。唐玄宗的哥哥寧王曾到鄠縣打獵,搜索山林時,在草叢中發現一個大柜,上著特別牢固的鎖頭。寧王叫人將柜子弄開,發現里面竟然有一漂亮少女。少女稱,自己跟叔伯住在前面的莊子,昨晚遇到強盜,當中兩人是僧人,把她抬到這里欲謀禍害。當時,寧王剛捕捉了一頭黑熊,于是在帶走少女的同時,把黑熊裝進柜子,重新上了鎖。
三天后,傳來一則新聞:在鄠縣,兩個僧人抬著個柜子住進了一家豪華客棧,出手闊綽,給了店家一萬錢,說要做法事,待一天一夜,但別人不能進入他們的室內。到了后半夜,旁人聽到僧人住的屋子有搏斗之聲。天亮后,店主感到奇怪,往里一探頭,就覺得耳邊生風,一頭黑熊沖了出來,再看那兩個僧人,都已經被啃得露出了骨頭。
當然,被熊所食的僧人跟韋生遇見的僧人是有很大區別的。前者不過小小的好色之徒而已,后者則是資格極深的武林高手。
卻說當夜,僧人邀韋生夜宴,說:“我有幾個兄弟,愿意引見給你。”
不一會兒,進來紅衣大漢五六名,列于階下。
僧人說:“快來拜見公子,若是你們遇到他,腦袋早就成齏粉了。”
吃完飯后,僧人說:“我雖為僧人,但做大盜已久,現年歲高了,欲改前非,可不幸有一逆子,名飛飛,本領已超過我,我令其退出江湖,但不奏效,今晚你能否幫我將其除掉,以絕后患?”
正說著,飛飛出來了:“知有高人前來,我欲與之比武。”
飛飛年方十六七歲,碧衣長袖,膚色如脂,看似羸弱,而目光如鷹視狼顧。
僧人呵斥:“退下,后堂相待!”
飛飛走后,僧人取出一把長劍并把地上的彈丸撿起交給韋生,說:“希望你使盡渾身武藝,為我斬殺飛飛。”
韋生見僧人殺意真摯,遂入后堂,將門反鎖。此時,飛飛手持一馬鞭站于堂中,房屋四角點著蠟燭。韋生引弓發彈,心想必能擊中飛飛,結果是彈丸叮當落下,而飛飛已現身梁上,沿壁而行。韋生大驚,又發彈丸,卻無效,舉劍刺,皆不中。飛飛始終離韋生一尺多的距離,最后韋生雖砍斷了飛飛手中的馬鞭,但終不能傷其人。
韋生負愧而出,僧人悵然若失,對歪著頭的飛飛說:“你此生終為盜矣!奈何?”
僧人安慰韋生,當夜與之共論劍藝與彈丸暗器之事(“僧終夕與韋論劍及弧矢之事,天將曉,僧送韋路口,贈絹百匹,垂泣而別”)。但可以想象在二人中間,始終有飛飛的陰影在徘徊。飛飛的故事對后世武俠小說影響很大,王小波也將之改寫為短篇小說《夜行記》。
僧人是資格極深的江湖大盜。本人武功高強,手下一幫兄弟。但青出于藍,其子飛飛雖年少,但已是高手中的高手。韋生劍術出眾,彈無虛發,但終不能傷其身。
這樣的少年高手,在當時并不算少:“馬侍中嘗寶一玉精碗,夏蠅不近,盛水經月,不腐不耗。或目痛,含之立愈。嘗匣于臥內,有小奴七八歲,偷弄墜破焉。時馬出未歸,左右驚懼,忽失小奴。馬知之大怒,鞭左右數百,將殺小奴。三日尋之,不獲。有婢晨治地,見紫衣帶垂于寢床下,視之乃小奴蹶張其床而負焉,不食三日而力不衰……”
小奴在偷弄打碎主人的玉碗后,藏到了床下,負床三日而力不竭。但他只有七八歲而已。最后主人仍將其撲殺:“破吾碗乃細過也。”意思是,打碎一個碗沒什么,但如果這樣的孩子長大,走上賊盜之路,就沒人能降服了。
而在飛飛的故事里,僧人之所以請韋生幫助他除掉飛飛,大約有兩個原因:首先,飛飛畢竟是其子,就算他武功力壓飛飛一籌,但也不好親自下手;另一個原因或許是,僧人此時已經較量不過飛飛,只得借助于江湖中人,而在尋覓中發現了韋生。
令人一聲嘆息的是命運本身。當韋生在反鎖的室內不能致飛飛于死地時,飛飛為大盜的命運就已注定。故事中另外一個細節是,當僧人看到韋生沒法殺死飛飛后,只好接受了這個現實,當夜拉韋生燈下論劍。可見,當時的江湖中人對劍術越來越重視。
由此,一些奇異的寶劍,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里。
唐人鄭云達,得一劍,劍柄雕鱗,劍鼻刻星,舞動之時,隨風而吼。一日把玩于庭院中,“忽有一人,從庭樹窣然而下,衣朱紫,虬發,露劍而立,黑氣周身,狀如重霧”。鄭素有膽氣,裝作沒看見,那人說:“我上界人,知公有異劍,愿借一觀……”又,高郵百姓張存,以采藕為業。曾在一坡上發現旱藕,大如臂,力掘之,深二丈,大至雙臂合圍,似不可窮盡,于是砍斷,在藕中得一劍。
下面的故事進一步佐證了這一點。
中唐韋行規,曾任興州刺史。少年時,他身手不凡,有大俠之風,最擅長弓箭,百發百中。人到中年,回憶起一段往事:當時他年輕氣盛,愛慕俠義,拜訪名師,尋訪對手,一日游長安西郊,天色已晚。當時大約是初秋,黃葉飄零,韋行規佇馬于寒野,頓生蕭瑟之感,又如進入一幅秋夜的畫卷。
隱約中,前方一小客棧,亮著昏黃的燈火。韋行規奔馬止于店前,想吃點東西。在凄白的月光下,他拖著長長的剪影進入客棧。在院子里轉了一圈后,沒有發現這里的主人,韋行規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正欲退出,只覺得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猛然回頭,卻空無一人,再側臉觀看,見馬廄邊靠著一位老者,正沖他詭異地微笑:“要住店嗎?”
韋行規想了想,說:“我只是路過而已,不想住下,現在即將前行。”他突然想盡快離開這里。
老者說:“我勸你還是不要夜行,長安西野,山高草深,此中多盜。”
韋行規已轉身而行,并未回頭:“我有弓箭在身,沒什么可怕的。”
老者不再說話,只是“呵呵”笑了一聲。
韋行規騎行數十里,天已黑透,兩旁草莽漸深,前路似乎走不到盡頭。除了梟鳴草動外,只有一片獨屬于荒野的寂靜。韋行規感到有些不對,冥冥中,覺得有人在身后的草莽中潛行,一直跟著他。想到這里,他的心忽地顫動了一下。
韋行規大聲喊道:“何人?!”
后面沒有動靜。韋行規猛然回頭,草莽中卻有人影晃動,他連發數箭,但其人如鬼魅一般依舊不退。很快,韋行規囊中的箭已經沒了,他頓時感到恐懼,于是縱馬狂奔。沒過多長時間,風起雨至。越往前跑,雨幕愈密,韋行規下馬后,在一棵大樹下避雨。此時,空中有電光閃爍,其勢漸逼樹頂,繼而雷聲大作。韋行規覺得,電光中,樹上有黑影如人,手執長劍而舞。驚懼間,他感到樹枝木條紛紛落下,不一會兒就埋到自己的膝蓋處。
韋行規這一回是真的害怕了,扔掉手中的弓,仰空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