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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光漸滅,風雷亦停。韋行規再看那大樹,枝條盡落,像被長劍所削。而自己的馬鞍也沒了。
韋行規癱倒在樹下。
天快亮時,韋行規懷著沮喪的心情回到那座小店,見老者正在院子里修理木桶,韋行規知其為異人,遂拜倒在地。
老者笑道:“你不要覺得會射弓箭就可以了,俠之大者,須知劍術。”
韋行規急忙點頭。
老者引韋行規到后院,其馬鞍正在地上。老者又指地上的一片桶板,韋行規上前觀看,昨夜他射出的箭,都插在上面。韋行規想拜老者為師,但被拒絕。老者只是給他講了一下俠客與劍道的關系。
韋行規拜師不得,出小店后,紅日已從遠山升起。回望京西小店,依舊掩映在秋日的寒林間……
在煙樹浩渺的中晚唐之夜,出現了江湖上的第一批劍俠。他們是后世武俠和仙劍小說的源頭。自此起,在真正的高手那里,“俠”與“劍”已難分形影了。又如長安蘭陵里的某位老人。
唐代宗時(公元762年~779年),黎干任京兆尹也就是長安市長。在唐朝,他擔任這個官職的時間最長,達八年之久。此人踏入仕途的方式非常奇怪,因為他既非進士出身,也不是世家大族的后裔,而是靠星算占卜之術上位的,先被聘為翰林學士,后升任京兆尹,封壽春公。這是導致他口碑不好的一個原因,史上評價是:性情險澀,好旁門左道之術。但也有人說黎干不錯,在長達八年的任期中,人雖刻薄,但辦事效率高,把長安治理得井井有條。
不管這些,只說其任內發生了這樣一件事:
一年入夏,長安無雨,黎干組織人在曲江畔祈雨,觀者數千。怎么那么多人?因為作為長安市長的黎干,將親自扮演巫師,登臺求雨。當黎市長的車隊開到時,眾人皆躲避,唯有一老人拄著拐杖站在那里。黎干大怒,叫人打了老人二十棍子,但老人似乎沒什么反應,轉身而去。
施刑者向黎干報告,棍子打在老人身上,就如同打在柔軟的皮革上。黎干懷疑老人不同尋常,叫身邊的老卒去查訪。至蘭陵里,左尋右覓,入一小門,聽到那老人的聲音:“我今日受辱,你們給我打點熱水去。”
黎干聽后很害怕,急忙換了便衣,于當日黃昏趕到蘭陵里,進院后立即拜倒,為自己開脫了一下:“我為長安市長,若威儀盡失,也不是為官之道。您混跡于眾人間,除非有慧眼而不能識。現在,我已知罪,您若不原諒我,也非擁有義士之心。”
老人笑道:“那是老夫之過了?”
黎干沒搭茬兒。老人也不再問,隨后設酒席,一起喝酒。至夜深,老人縱論仙道俠義,黎干敬畏。
末了,老人說:“君可知北斗七星?”
黎干本占卜出身,自然曉得星相,于是點點頭。
老人又言:“可知七星之名?”
這一下還真把黎干問住了,慌忙請教。
老人話鋒一轉,說:“老夫有一技,請允許我為您表演。”
遂入屋中,良久出,已換上紫衣,雙手持長短寶劍七把之多,舞于庭中。騰步飛躍,上下揮動,劍光如星月閃爍,劈斬所至,自覺裂盤斷石。老人飛速旋轉,一如陀螺,只見劍光而不見其人。其間,劍鋒不時掠過黎干的面前,后者戰栗不已。最后,老人擲劍于空,落下后,七把劍插于地上,呈北斗七星之形。
老人對黎干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七星的名字了,執陰、葉詣、視金、拒理、防仵、開寶、招搖而已。”
黎干又拜,說:“我命為您所賜,希望能拜師。”
老人說:“你雖有膽氣,但骨相無道氣,不可收你為徒。”說罷,轉身進了屋子。
黎干若有所失地回到家里,照鏡子,發現胡須被老人剃掉了一寸多長。轉天,黎干再去蘭陵里尋訪,但屋院內空無一人。
當時,黎干與受寵的宦官劉忠翼交往密切,欲改立太子。在太子(德宗)即位后,他又多次喬裝打扮后,溜出府邸,秘密與劉會晤。終于有一次,化裝后的這位老兄被逮個正著,一下子觸怒了德宗,將之流放遠方,途中又追加了一道命令:賜死藍田驛。
沒人知道藍田驛中的黎干是否會想起當年蘭陵里的一幕:那位劍仙老人又去哪里了?老人能否神奇地出現在他面前將他拯救?老人終于沒來,只有那七把寶劍的幻影在他生命最后的天空中飛舞,其中一把就真的屬于了他。只不過,要的不是他的胡子,而是他的命。
行盜之前,先吃人腿
李廓是晚唐人,出身隴西世家,宰相李程之子,詩人賈島摯友,元和十三年(公元818年)考中進士。
此前,李廓多次落榜,又多次復讀,每年奔走于趕考的路上。有人說了,考進士那么難?當然難。按唐時慣例,每年在全國范圍內只錄取二三十人,其上榜比率就可想而知了。很多人,考中進士時都已經滿頭白發。比如詩人顧況之子顧非熊,段成式的好友。此人在當時非常有名,之所以有名,不是因為詩歌。雖然他的詩寫得確實不錯,隨手摘錄幾首:《閭門書感》:“鳧鹥踏波舞,樹色接橫塘。遠近蘼蕪綠,吳宮總夕陽。”
《桃巖懷賈島》:“路向姚巖寺,多行洞壑間。鶴聲連塢靜,溪色帶村閑。疏葉秋前渚,斜陽雨外山。憐君不得見,詩思最相關。”
《題馬儒乂石門山居》:“尋君石門隱,山近漸無青。鹿跡入柴戶,樹身穿草亭。云低收藥徑,苔惹取泉瓶。此地客難到,夜琴誰共聽!”
《天津橋晚望》:“晴登洛橋望,寒色古槐稀。流水東不息,翠華西未歸。云收中岳近,鐘出后宮微。回首禁門路,群鴉度落暉。”
《送馬戴入山》:“古木亂重重,何人識去蹤。斜陽收萬壑,圓月上三峰。云里泉縈石,窗間鳥下松。唯應采藥客,時與此相逢。”
顧非熊曾當面對來訪的段成式說,他上輩子就已是顧況的兒子了,但不到二十歲就死了,因念及父情,魂游幽冥,感動冥界,于是這輩子又成為顧況之子,所謂:“成式嘗訪之,涕泣為成式言”。
顧非熊之所以出名,是因為考進士:連續三十年,都名落孫山。在他的詩歌中,有很多表現落榜后郁悶心情的,如《會中賦得新年》:“萬古如昨日,一年加一晨。暗生無限事,潛老幾多人。歸路舊侶盡,故鄉回雁新。那堪獨惆悵,猶是白衣身。”《下第后寄高山人》:“我家堂屋前,仰視大茅巔。潭靜鳥聲異,地寒松色鮮。人眠甕牖月,鹿飲竹門泉。多愧鄰高隱,無成又一年。”
唐穆宗長慶年間,顧非熊再次落榜,這件事終于讓平時很少干正事的穆宗皇帝發了怒,責問考試部門:人家非熊同學連續考了三十年,人生有幾個三十年?你們也太過分了吧?皇帝命令主管考試的大臣好好反思,最后重新張榜。有了皇帝的關照,顧非熊終于考中進士啦。這時他已五六十歲了。當時,有人感慨地作詩如下贈非熊:“愚為童稚時,已解念君詩!及得高科晚,須逢圣主知……”
再回到李廓,他不是出身隴西世家嗎?而且父親李程還做過宰相。有這樣的背景,想做官的話,還這樣費勁?
還真是這樣。
在晚唐,雖然世家大族在社會上仍具美譽度。但他們要想進入仕途,參加科舉考試幾乎是唯一辦法。
所以,李廓的郁悶和顧非熊的郁悶是一樣的。在《夏日途中》一詩中,李廓這樣寫道:“樹夾炎風路,行人正午稀。初蟬數聲起,戲蝶一團飛。日色欺清鏡,槐膏點白衣。無成歸故里,自覺少光輝。”《落第》一詩則言:“榜前潛制淚,眾里自嫌身。氣味如中酒,情懷似別人。暖風張樂席,晴日看花塵。盡是添愁處,深居乞過春。”
后來,李廓終于上榜,初為鄂縣縣令,后漸漸升為刑部侍郎。唐宣宗大中年間,終于武寧軍節度使任上。這個職務雖然不低,但卻非常的危險。如果說是拎著腦袋做官,都不是夸張的說法。因為駐徐州的武寧軍士兵,在中晚唐時以驕悍出名,驅逐主帥、擅殺主將如兒戲。所以,李廓在任上時,經常受小兵欺負。最后,果然被他們趕回了長安。后世覺得這不可思議:作為一方主帥,怎么會拿手下的士卒沒辦法?
中晚唐的神奇就在于此。
下面的故事講的是,李廓出任武寧軍節度使前,做潁州刺史,管界發生一奇案:官府捉住七名盜賊,審訊中,他們交代,每次盜竊前,必須先吃幾條人大腿。
這確實叫人豎一下耳朵。
李廓得知此事后也很好奇,親自審訊。為首的盜賊說:“在我們這行,有個老大,現已隱退。但說起此人,算得上大唐巨盜了,是我們的偶像。經人引見,已金盆洗手的他老人家,接見了我們。在央求下,他傳授給我們一個秘訣:盜竊前,如果吃點人肉,那么入室內,其家人必昏沉不醒,或如中魘癥一般,呆傻而不知反抗。我們按他老人家說的去做了,果然十分靈驗。”
《酉陽雜俎》中記載的這個故事,雖然只有幾句話,但確實令人汗毛倒豎:“李廓在潁州,獲光火賊七人,前后殺人,必食其肉。獄具,廓問食人之故,其首言:‘某受教于巨盜,食人肉者夜入,人家必昏沉,或有魘不悟者,故不得不食。’兩京逆旅中,多畫鴝鵒及茶椀,賊謂之鴝鵒辣者,記嘴所向;椀子辣者,亦示其緩急也。”
有人會疑惑:盜賊所食的,是真的人肉嗎?
其實,在晚唐時代,最不缺的就是人肉了。只是不知道面對這樣一個案子時,李廓的所思所想是什么。卻說段成式,在這段故事后還提到一句:“兩京逆旅中,多畫鴝鵒及茶椀,賊謂之鴝鵒辣者,記嘴所向;椀子辣者,亦示其緩急也。”這段文字一如唐朝的江湖黑話,令人難解。“兩京逆旅”指長安和洛陽之間的旅店,這沒有問題。但后面的話是什么意思?難道暗示了什么?試著推測如下:長安、洛陽間的旅店的墻壁上,多畫有鴝鵒,也就是能模仿人語的八哥,以及茶椀(同“碗”)。被盜賊稱為“鴝鵒辣”的,以其嘴的指向為標記,暗示被盯上的目標所去的方向;所謂“椀子辣”,則暗示同伙這一地區官府捕快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