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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父憤而起身,啊的一聲徑直撲向班導,去勢甚猛。后者閃避不及,下一刻,兩人撞在一塊,緊緊揪在一起,轟然倒地。
他倆在石板地上扭打成一團,你一拳我一腿,下手不知輕重,與其說是在打架,更不如說這是兩人此刻唯一能進行的洩鬱方式。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早已沒了繼續爭執的力氣。遠方傳來凄厲的狗螺聲,一隻雁兒從樹上疾出,驚動了陷入沉吟的趙父。只見他爬了起來,右手掌張開,隨后又旋即闔上。
同樣心傷的兩人凝望著彼此,過往的點滴驀地涌上心頭,他倆尷尬地閃躲對方的視線,卻是在自己也沒發現的情況下,嘴角無意識地微微勾起。
「就幫幫映璇吧。」
「嗯。」
「也讓她去追求夢想好嗎?」
「我會再考慮看看。」
「別再為你的妻兒的逝去消沉了。」
「唉……好,的確是該向前看了。」
「你老婆的雕像就在這里看著,你對她發誓吧!」
「嗯,等你離開再說。」
趙父握上班導的手腕,兩人相互使力,一把將仍坐于地上的班導拽了起來。
兩人不再贅言,班導默默地邁出后花園,一拐一拐地前行,忽地又打住腳步。他沒有轉身,僅僅留下一句:「以后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說,這次我會在。」
趙父目送著多年好友的背影逐漸消逝在黑暗之中,他轉向宜谷女神像,看著蒼白的燈光灑上女神像的半邊臉,男人頓時有些淚意,隱忍多年的壓抑與掙扎眼看就要爆發。
只見趙父摟著此生最深愛的女人般,輕柔地擁上用妻子為原型打造而成的雕像,細細傾訴道:「我不是故意不來這里看你的,但我只要一想到你,我就好痛苦。現在我要試著跨越這份傷痛,但我怎么能夠拋下你自己前進?」
男人垂淚,在這個月色朦朧的夜晚。
「也不知道班導怎么跟我爸談的,后來我爸告訴我,他有門路可以找亞斯卓族譜公司來幫忙,問我要不要。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會拒絕嘛?話說他最近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笑容多了起來,不知道這次他會不會同意我追求夢想?」
桌上的餐點幾近清空,趙映璇將她所知道的都告訴了李恩杰,后者撥了撥瀏海,沒想到自己的行動上了新聞,竟無心插柳影響到了少女。又透過了班導居中協調,最后藉由趙映璇的爸爸委託族譜公司上門協助。
人生有時就是這么奇妙!
「那還真是離奇……欸欸早知如此,那一開始就直接請你爸幫忙不就好了,搞得我和藤安、其煥他們這么辛苦!」李恩杰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哈哈我也不知道原來我爸這么神通廣大嘛!」趙映璇掩嘴笑道。
「看來我要好好謝謝你。」李恩杰真誠地凝著少女。
「我可不是為了你,」霞云飄上趙映璇的嫩頰,「都是為了山哥。」
「哈哈我知道啦!這樣一來,山哥的求生意志肯定會更加堅定了吧?」
「嗯嗯,我想是的。」
回到病房,李恩杰剛入門內,便看馬藤安與方其煥用著促狹地眼神望了過來,李恩杰沒好氣地瞪了他倆一眼。趙映璇跟在后面入內,倒是像個沒事人般甜甜笑著。
「怎么剩那么多錢下來?你們都有吃飽吧?」唐臺山接過剩馀的金額,狐疑地掃了掃少年少女們。
「有啦!」
「沒騙我?」
「山哥你老頭子喔?和我奶奶一樣整天擔心我沒吃飽!」李恩杰走上前打趣道。
「唉!人老了心態真的會變,看來我真的是不年輕啦!」唐臺山輕嘆口氣,又說:「映璇哪!山哥要拜託你一件事。」
「山哥你儘管說,我盡力而為。」
「你可不可以以后每個星期都來我這拉小提琴?」唐臺山拉高棉被,并將手中的錢放入錢包內。
「當然好啊,暑假期間我每天都來!」出乎意料外的請求,不過熱愛小提琴的少女自然是一口答應。
「那就好,謝謝你。」唐臺山欣慰地笑著。
就這樣,自這天起,每日于這間病房都會傳出悠揚的琴聲,時而歡快,時而灑脫。可族譜公司前來採檢dna后已過數十日,卻仍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哪怕是唐臺山盡自己所能保持平和的心境,并遵照醫護人員們的指示靜養,他仍是禁不住病魔折磨,身形日漸消瘦。
「映璇,你最近小提琴的樂聲好像愈來愈悲愴了。」唐臺山耐著痛楚,勉強擠出些氣音,此時的他就連正常說話都是種奢侈。
少女聞言,這才發覺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受到了心緒的影響,不自主地將傷懷的情感注入到了演奏之中。可此刻萬萬不該讓患者聽了難過,以免影響病情,思及至此,內心不禁自責。
僅見唐臺山撫著左肩,不住地喘著氣,繃緊眉宇,神情十分痛苦。
「山哥你肩膀不舒服嗎?」趙映璇趕忙放好手中的提琴,坐到病床旁。
唐臺山吃力地點點頭,「醫生說……很多肺癌患者……容易感到肩膀痛。」
少女不知該如何替眼前有氣無力的大叔緩解不適,只能抓住唐臺山的左手,給予其心靈上的支持。
原來山哥的手掌心是非常粗糙厚實的啊!可現在……竟變得這么纖細脆弱。
少女感慨著,心下難過。又過了約十來分鐘,唐臺山的疼痛似乎較為緩和,喘息聲亦漸漸小了下來。
叩叩!
倏忽,一名身穿筆挺西裝的男子提了個公事提箱佇于門口,由于門沒關上,因此他便敲了敲大門示意來訪。定睛一瞧,原來那人正是上次造訪的族譜公司西裝男。
來得正是時候,不然他們還真不知要盼到何時?
「您好您好,請進!」趙映璇立刻起身迎接對方。
「您好。」西裝男微笑道,緩緩走向唐臺山。
「先生,你這次來帶來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唐臺山淡淡地抿唇而笑,雙拳卻是握得緊緊的。
這艘名位希望的浮船究竟得以獲救,抑或沉沒呢?他實在沒有把握斷定,只得聽候命運發落。此刻西裝男宛若是神祇的報信者,即將宣告經審判后的結果。
「好消息,」西裝男握上唐臺山的前臂,「唐先生恭喜您了,我們找到您的父親并連絡上,有鑑于您的健康情況,尊父親同意將于三個星期后飛往臺灣,預計將于九月十五號與您見面。」
咦?是真的嗎?我剛沒聽錯吧?
一字一句竄入耳朵,霎時間陷入震驚的唐臺山微微出神,厚唇稍張,頓了下,忍不住又問道:「我爸爸要來?你沒有騙我吧?」
「如果欺騙您的話,我們公司的信譽就要毀于一旦了。」
「所以是真的……你真的不是在哄我吧?」唐臺山不死心地再三確認,幸福來得太快,像是在做夢般,一時之間著實讓他難以相信。只覺喉嚨搔癢,突如其來幾聲暴咳。
「山哥當然是真的呀!人家怎么可能會騙你啦?你問那么多次,叔叔不嫌煩我都嫌煩了呢!」趙映璇嗔道,不過從她臉上的泫然欲泣的神情中,可以看出少女有多為唐臺山即將圓夢而欣喜。
「是啊是啊,唐先生這段時間您好好靜養,很快就能與尊父相見了。」
「好、好、好!一定、一定!」唐臺山感激地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一個勁地道謝。
事宜詳細交代完畢,西裝男翩然離去,并帶上了門。只聽唐臺山咳著嗽,接著望向趙映璇說道:「映璇哪!今天可以再為我拉一次琴嗎?」
趙映璇點了點頭,拿起小提琴,架于肩上,輕闔眼皮昂然演奏。
一曲《藍色多瑙河圓舞曲》,用提琴跳躍而又飛揚的樂聲奏出,雖然缺了管絃樂與打擊樂的伴奏,旋律卻也動聽至極。唐臺山聆著聆著,竟是放松地沉沉入眠。
或許是長久以來那心中的重擔終于轟然崩裂,一下子獲知喜訊的黑人大叔好似病痛暫時遠離,他就像是個孩子睡得香甜,或許甚是此生最甜美的一覺也說不定。
少
女奏畢,睜開雙眸,看唐臺山側著身子,雙掌合攏置于右頰與床鋪之間,不禁微微一笑。只聽唐臺山突呢喃道:「映璇啊……拉得真好……一定……要完成……小提琴家的夢想。」
這夢囈使得趙映璇嬌軀一震,這時她才明白,唐臺山之所以要她每天來奏曲,正是想藉此讓她多多磨練琴藝,希望她能夠牢牢抓緊這畢生的美夢。或許擁有夢想的人,總是更能體會其他人追夢歷程所碰上的苦楚辛酸,以及全副身心沉浸其中的激情狂喜。
「山哥你真傻……如果真的要提升琴藝的話,每天只拉一首哪夠呀?都不知道我每天在家,都還要另外多練好幾個小時呢!」
趙映璇口里兀自抱怨著,內心卻是溫暖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