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顧念著杭宓、顧念著師家,她相信李夫人當下會對師棋好的。可將來的局面變幻莫測,她不能不多幾分綢繆。
一旦錯過最先改口的時機,那么,再想開口就顯得殊為不易。李夫人溫柔地撫了撫她的長發:“你兄長仗打完了,教他多為你尋訪幾位好大夫,病去如抽絲,莫要留下病根才好。”
兄長?
眼見綠玉怔怔的,李夫人不由笑道:“你多了個兄長,他多了個妹子,咱們今后便是一家人了。”
那時,綠玉并不明了所謂“一家人”的深意。她重病未愈,身上大大小小的傷處數不勝數,靜養半月才敢下榻。期間,李夫人待她與師棋無微不至,想來待親生兒女也不過如此。可愈是這般,綠玉就愈加惶惶然。
她撒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利用這個謊言,她才順理成章地請求李夫人再遣探子去徽州尋人。尋的人,姓許名綠玉。綠玉篤定自家姑娘聰慧無雙,如果出了城,絕不會再用本名本性行走,多半會改用她的名姓。探子說有畫像最好,于是綠玉提筆畫了一張,上面瑩瑩美人,卻是師杭的模樣。
初見符光那日,綠玉閑來無事在校場上透風,迎面就撞上了他。
男人年輕,生得高大挺拔,氣勢不凡,大踏步走在隊伍最前頭。哪怕從未見過,綠玉也篤定是他。
軍中有軍紀,綠玉外出并不招搖,一頂素色帷帽將面容遮住,見有人來便側身閃避到一旁。她以為符光是無暇理會她的,哪知符光走到近前又轉了個方向,和顏悅色,開口同她問好。
“妹妹近來如何?營中可還住得慣?”
綠玉意外他竟識得她,規矩一禮,客氣答道:“一切都好,多謝兄長掛懷。”
隔著帷紗,面前這群男人身上的甲胄與腰側的兵刃依然刺目,綠玉心頭微微發寒。經歷那么多禍亂,見慣了恃強凌弱的慘案,她本能地疏遠從軍的男人,并不想同他們打什么交道。
可符光偏不如她的意。兩句罷了,他居然回首揮退了部屬,教他們晚些時候再去議事。走前,幾人哄鬧,其中有個男人嬉笑一聲打趣道:“修炳,倒只你一個認得徽州來的妹妹,我們都成了唐突佳人的野漢了!”
“莫嚷了,且清凈些罷。”有人拉他快走,“多余之人還是速速離去。”
這話說得綠玉兩頰泛紅。直到人都走盡了,符光才歉然對她道:“他們都是我的親隨,也是與我一同長大的好友,頭幾日聽了些傳言便胡言亂語起來,故而未曾引薦,妹妹莫怪。”
“傳言?”綠玉不解,“是關于我的嗎?”
城頭上,符家軍的旗幟獵獵而動,黃襦衫綠羅裙也隨風飄揚。符光不敢與她對視,只好盯著近在咫尺的那片碧綠裙角,斟酌道:“妹妹在徽州一路久有容色動天下之譽,故而……”
綠玉聽明白了,但卻也著惱了。她自幼養在書香門第,言行進退皆有分寸,自然不能接受這群男人毫不遮掩的調侃,更不能理解符光對他們的偏袒。
就因為她是個女人,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她這張臉上。男人的好色之心昭然若揭,倘若沒有李夫人的庇佑,是不是她早該被當作禮物送出去了?
搶奪貌美的女人就像搶奪富庶的城池,她想到被叛軍逼迫、生死未卜的姑娘,惱意中越發多了一絲恨意。當下,綠玉揚手掀開帷帽,對著符光一字一句質問道:“如何?我這般模樣,可有負絕色之名?”
符光沒料到她會發火,驟然為她的盈然淚光所震,未免手足無措起來。綠玉忍著淚,冷笑道:“將軍須知,傳聞是當不得真的。往后若再有人追問,將軍大可以告訴他,所謂‘第一美人’不過爾爾!”
話趕話說到這一步,再補救圓場也沒趣了。兩人頭回相見不歡而散,綠玉回去后大哭了一場。她知道,她不該跟符光計較這些的,如今是她寄人籬下、有求于他,平白賭氣生怨,吃虧的到底還是她與師棋。可她就是忍不住。
服侍她的小丫鬟看她哭得傷心,忍不住勸慰道:“姑娘定是會錯意了。夫人家教甚嚴,咱們將軍又不是草莽出身,從來知禮磊落,為人孝義,又怎么會欺辱姑娘呢?要說旁人么,在場的都是將軍器重的校官,既知內情底里,也不敢輕慢姑娘的。”
綠玉淚眼朦朧,仍聽得云里霧里。小丫鬟見狀,嘆了口氣,悄聲道:“早在姑娘來前,夫人曾給將軍議過親事,近來卻半點動靜也無了。夫人要讓姑娘一生無憂,放眼江西,還有哪里比咱們饒州地界更無憂呢?姑娘且細想想罷。”
這番話,宛如石破天驚般,把綠玉驚得好半晌回不過神。
如果喚作是師杭到了這里,其實早該想到這一層了。可綠玉只謊稱自己是師杭,打心底里仍把自己當作婢女。以她的出身,無論如何都是配不上符光的,她根本不敢作此想。
晚些時候,師棋散了學,姐弟二人坐在園子里閑聊。立春后,東風至,院里的桂花樹發了新芽,綠玉正專心做著女紅,冷不丁聽人通傳,說是符將軍著人送禮來了。
綠玉一針不慎,險些扎破手指。
她眼圈還哭得有些泛紅,符光的賠禮就已經趕到了。小廝將東西一箱箱抬了進來,綠玉一看,全是書冊。小廝解釋道:“將軍怕姑娘悶得慌,搜羅好些善本,另送了把紫檀琵琶來,讓姑娘權作消遣哩。”
不能再將錯就錯下去了,綠玉為此投其所好之舉暗暗捏了把汗。如果等到李夫人開口提親再坦白就太遲了,她必須盡早捅破窗戶紙,免得誤了符光的好姻緣。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夫人連綿病榻數月,沒能大好,反而徹底病倒了。自符老將軍過世后,她憂思操勞過度,好不容易才把符光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接班人,自己卻無力抽身退步享福了。
大夫搖頭說回天乏術,恐就在這幾日,不光綠玉時時守著,符光也卸了軍務趕了回來。
李夫人病得糊涂,到了最后一日,連人都認不清,把綠玉叫到床前對著她迭聲喚“阿宓”,絮絮說著從前的閨中趣事。
她與杭宓足有二十個年頭未見了,但她們曾相伴度過了人生最肆意快活的時光——那時候,沒有娘家的重擔,沒有夫家的束縛,沒有兒女的負累,大元朝還算安定清平,誰也想不到日后的亂局。
綠玉對杭家與師家的事情都十分清楚,應答如流。她陪著李夫人聊了許久,窗外風起風停,符光則坐在一旁默默聽著。聊到最后,李夫人的眸光漸漸清明,她看清了身旁并非她心系多年的閨友,于是,她談起了杭宓的死。
“阿筠。”李夫人落淚,啞聲道,“我對不起你阿娘的情誼。如果她嫁來江西,出了事,我舍命也要去救她的,可她遠在徽州……你不要怨我。”
“夫人,我爹娘都感激您,我也感激您。”綠玉哽咽道。
李夫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幸而,你與弈哥兒都在我這里。我這輩子想做的事,大多都沒能做成,但這最后一樁事,一定不會落空。”
聞言,綠玉心頭一跳,她似有所感地望向符光,而符光恰也看向她。
李夫人枯瘦的手伸向符光,符光趕忙回握住,徑直跪了下來。李夫人欣慰而笑,氣若游絲,囑托他道:“符家不是割據一方的豪強。我死后,一切喪儀從簡,軍中不許掛白,城中嫁娶照舊。自然,你身為長官,理應以身作則。阿筠與弈哥兒便托付給你了。我要你娶阿筠為妻,今生絕不休妻納妾,絕無外室生養兒女,全心全意待她一人。你必須做到。”
亂了,全都亂了。綠玉霎時覺得天旋地轉。她抖著唇,幾欲將真相脫口而出,可符光卻先她一步,極果斷地叩首應道——
“母親放心,兒永矢弗諼!”
他語氣堅定得不像是首肯一樁婚事,倒像是在立一份軍令狀。李夫人滿意頷首,復又將眸光移向綠玉。
“孩子,世道如此,你爹娘亦與我同愿。”
謎面繁雜無緒,可謎底揭開后卻那么平直,舉重若輕。綠玉全都明白了,時至今日,她總算明白了老爺夫人為姑娘所做的全部打算。
她當即撲在李夫人榻邊泣不成聲,李夫人卻勉力將符光的手與她的手覆在了一起。
“好好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李夫人過身,喪儀簡樸異常。她只生育一子,可送葬時,卻有兩子一女披麻戴孝、扶棺打幡。
她走得很安心,大抵正如她所說,她確信自己交代的最后一樁事一定不會落空。故去的人不會再回來,活著的人終有一日會故去,將來的數十年,她的兒子會護好阿宓的兒女,兩家性命相牽,這是她所能做的最大的努力。
佛說,七七過后,人身已不在人界徘徊。因此當符光來求庚帖時,綠玉望著大紅箋紙上的“師杭”二字,良久,遞還給他道:“名字錯了。”
符光神色莫名,只聽她繼續道:“我不姓師,我姓許。許綠玉,才是我的本名。”
綠玉猜測過攤牌后的各種情形,符光可能會生氣,可能會驚慌,可能會怨恨,但她唯獨沒想到,符光輕輕笑了一聲。
“既錯了,得夫人指正,重寫一張就是。”
他若無其事地拿起那張箋紙,頓了頓,反手將它抵在了燭火上。火光很快燎起一方邊角,呼吸間便將整張紙燃為一團灰燼,半個字也瞧不見。
“婚期定在八月,桂花香韻獨占秋光,自是花中第一流,不落俗。”符光緩緩道,“你是誰都好,是誰都無妨,我要娶的是你,心悅鐘情的也是你,與旁人無關。”
綠玉不可思議地問:“你早就知道了?”
婢女扮小姐,小姐扮婢女,似假還真,說來,真是戲文里才敢唱的橋段。可符光不怒也不怨。從徽州至江西,他們的姻緣迢迢千里方才得牽,兩人間已無阻隔。他柔和地望著綠玉,千般無奈,萬般情愫,說不盡也道不明。
那位真正的總管小姐,嗜讀詩文,善操曲藝,閑來無事常愛抄寫經書;而眼前冒名的總管小姐,女紅上佳,靈慧手巧,閑來無事只愛繞著師棋打轉。
也許他該告訴她,沒有哪位世家小姐會樂意為旁人補袖口、打扇子、梳頭發、熏衣服。這些事,自有大把仆婢去做,根本輪不到小姐煩心勞神。
也許他還該告訴她,自他把她從牢里救出起,她身上處處都是疑點。她自以為裝得周密齊全,事實上只騙過了他母親,或者說,只有他母親甘心被騙。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畢竟后來,甘心被騙的又多了他一個癡兒。
綠玉枝頭一粟黃,碧紗帳里夢魂香。
素娥不嫁為誰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