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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床畔,博山香裊,謝婉清凝神為手中這條麒麟五毒紋的肚兜收針。
麒麟口銜寶珠,腳踏如意,騰馭祥云,威風凜凜。有此神獸鎮在當中,五角毒蟲自然驅辟,是百邪不侵的好意頭。可臨了最后幾針,謝婉清眼前竟倏然一陣暈眩,心頭悶得發慌。
她擱下將成的女紅,淺呷了口茶。耐心漸消,越發覺得外間聒噪。
此處乃與議事廳相連的廂房,外間,幾位先生規矩坐于下首,上首處,赫然是齊文正本人。
“元帝授孛羅帖木兒中書平章政事、太尉,朝中居首位。陜西張良弼和李思齊相攻,李思齊投王保保,張良弼轉投孛羅。王保保以哀兵克益都,親剖田、王二人之心祭奠察罕;孛羅掠黃河上下,其眾欲東渡奪取晉寧路、真定路。元帝屢次下旨勸和,無果,兩軍不過暫且罷兵而已……”
“王保保之勢已占上風,元帝顯然有心偏袒孛羅。王保保早在赴京貢糧時便勾結太子,密成盟約。待他據有齊魯,根培洛陽,招賢納士,養兵練將,豈能不生驕縱之意?譬如那張士誠,占據吳地后日益驕奢淫逸,疏于政務,醉于斂財。他弟弟張士信、女婿潘元紹更是貪婪,十幾萬石糧食到不了難民嘴里,金玉書畫反堆滿屋子……”
“奈何江浙一帶富庶無匹,帳下賢能堪用者絡繹啊。傳言張士誠還欲舉鄉試,開辦弘文館,廣徠將吏子弟與民間俊秀,四方儒師學正皆慕名而往……”
先生們捋須端坐堂中,你一言我一語,從孛羅帖木兒說到王保保,又從王保保說到張士誠,說來說去,都是些無關眼前的破爛事。
齊文正聽厭了,在肚里狠狠問候百句令尊令堂。
張士誠忙著張羅科舉,他們有甚可羨?一個個讀腐了書的,滿腦子“學而優則仕”,見了四書五經跟狗見了肉骨一般,恨不得朝孔夫子的牌位磕頭認他做爹。
當個幕僚門客猶嫌不足,還想撈個實官當一當。無治國之能,卻做著唐登凌煙、宋列昭勛的春秋美夢。蠢鈍短見,愚不可及,全他娘廢物!
于是齊文正嗤笑一聲,截斷諸論:“當此變故之秋,文不足以經邦。張士誠那兒律令松、油水多,倒教你們都熬紅了眼,呵,儒師學正有個屁用!誰不是一個腦袋兩只耳?讀書可讀不成銅頭鐵臂,一刀下去,學問再多也不吭氣了。”
聞言,座下皆瞠目。先生們面面相覷一番,旋即又不約而同縮頭不語,暗暗為自個兒掬一把老淚。
倫常失序、禮義不明啊!
廉恥道喪、王綱不振啊!
明博修雅之士哪里遭得起這群刀口舔血的兵匪折磨?他們砍人如砍瓜,脖頸不難,腰腹也可,總歸都是劈作兩截。估摸著“子曰”還沒來得及叉袖念完,就得連滾帶爬趕去見閻王了。
鴉雀無聲并沒延續太久,齊文正重重一拍桌,嚇得眾人一哆嗦。
相互遞完眼色,酸楚眼淚抹干,嘴里吐出的便是另一套說辭了——
“是是是!正是這個道理!丞相議立鹽法,置局設官掌之,每二十分取一以資軍餉,衣食給足,往后何愁不富?”
“去歲年谷豐登,今春時令和順,星象有吉,安民務農,非張部依仗地利坐吃山空可比,此乃天命所歸的吉兆呀!”
齊文正無意再聽這群鴉雀隨聲附和了。他強忍住發火攆人的沖動,張口問起近來最要緊的工事進度:“城墻加筑如何?能否應期竣工?”
數月前,孟開平肅清九江后歸城,突然力主重修洪都城墻。他言,舊城西面靠近水,不利防守,因而下令將城墻自岸邊向內遷移叁十步,加高加寬,另有東南方向空曠,又向外擴展了二里多。
對此提議,齊文正雖覺繁瑣,但并無異議。
當日太平淪陷,便是因城垣臨水難防,陳部在船尾架設天橋奇襲,打得花云措手不及。
先者殷鑒不遠,盡管這項工事頗費人力,為圖長遠,也得好生干到底。
眾人體察其意,紛紛應承道:“再有半月便可竣工。符將軍親督,絕無差池。”
符光……
此人不光與孟開平關系匪淺,麾下還清一色都是鄱陽出身的將領。兄弟故交拉幫結派,不成體統,麻煩得很。
齊文正這般思索,眉宇也隨之陰郁下來。見他臉色不妙,在座諸位皆脊背發寒,哪敢久留。剛巧快到晌午時分,該辭了。有人率先起身,齊文正打眼瞥見,還算客氣講禮,一一相送。
堂中頃刻空蕩,唯有末座尚在。齊文正隨性撣了撣衣袍,朝那身影不咸不淡道:“今日府上未備酒飯,難留先生了。”
青衫男子應聲而起,神情自若答道:“鄙人家中粗茶淡飯足矣,不敢厚顏討席。”
他雖拱手作揖,齊文正卻沒從他眼里看出半分懼意。至于敬意,怕也不多。
“先生面生,不知何時來的鄱陽?”齊文正覺出些興味,踱步坐了回去,“有話直說便是。”
男子行止界如,朗聲道:“在下姓楊名畢,太原人。年前方來貴處投奔,小小書吏位末職微,幸蒙司農卿賞識才得拜見將軍。請將軍容在下一言。言時,勿讓閑人聽之;言罷,勿與外人道之。”
齊文正笑了,揚手揮退侍女:“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先生腹內既有金玉良言,不妨說與我聽。說得好,便教你做左司郎中。”
楊畢知他玩笑,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要想被正視,必得下一劑猛藥。
思罷,楊畢復一禮。他立在原處,言辭鏗鏘,如同斬金截玉——
“稟將軍,祝宗、康泰有反心,不可留。”
……
二人交談聲低,聽得不甚清楚。當外間重歸死寂,珠簾嘩啦撩開,謝婉清抬眼便望見自家夫君解了佩刀拍在案幾上。
“這群心懷鬼胎的獠賊!”
撂刀的力道將花梨木案一角砸出淺坑。謝婉清扶額嘆息:“你又唬人。”
“哪里唬得了他們!”男人倚在羅漢床邊,稍顯疲累,“順風順水時效忠,一旦失利,立時便轉頭另謀出路。應天都未必鐵板一塊,何況是咱們這兒?”
關于戰局,齊文正并不瞞她。紅巾軍北伐失利,都城汴梁已經失陷,龍鳳政權叁路全滅,只剩下應天這一支。
“近來,王保保麾下稱其左右丞、院官者不可勝數。鐵騎定中原,好膽魄,光一個‘小總兵’的名頭可填不飽他胃口。”
齊文正語帶艷羨,羨的是兵權。謝婉清聽出來了,勉強壓下不適,垂睫道:“他送戰馬絹帛同丞相示好,想來無意南下。”
“金千兩,馬百匹,又如何?緩兵之計罷了。”齊文正唾道,“他不遺余力參與黨爭,斗得正歡,怕是想做曹操一類的奸雄呢。收拾完孛羅再來收拾咱們,收拾完咱們再去收拾元帝太子,昏君豈得高枕無憂?”
謝婉清身子不爽,不愿多聽抱怨:“縱使他類于曹操,可謀無荀彧,將無張遼,擔不得皇位。城內至今洶洶不定,人倫久廢,你還是先想想開郡學一事罷。”
又是整飭風化的諫言。齊文正早被幕僚折騰煩了,聞言,干脆朝后一仰,展臂躺倒在羅漢床上。
“命知府去辦就是……哎,這繡給誰的?”他扯了個軟枕,不想卻勾到一條肚兜,順手拎起,岔開話道,“小孩玩意兒也值得你勞心費神?不如街上買來。”
謝婉清怕他個武夫粗魯扯壞了,忙將肚兜奪過:“你懂什么!符家夫人有孕,我不過是投其所好,找由頭去跟她說會子體己話。”
齊文正一聽是繡給符光內人的,登時煩不勝煩,隨口罵道:“她也配?你可知符光夫人是何出身?那女子從前不過是富貴人家的婢子,而今倒是草雞飛枝頭,下個蛋也成金蛋了!且不看看她夫君官階幾品……”
“她是將軍夫人,我也是將軍夫人,有甚不同?”謝婉清撫了撫心口,諷他道,“況她夫君自成婚起,身側僅她一人。而我夫君月月納新色,伺候寢席的通房不下十指之數,往后還不知怎樣呢。”
“茶沒呷夠,呷起醋來了?”齊文正嫌她不知足,“我待你還不夠好?哪個將軍夫人比你體面?”
體面是自然的。作為丞相親侄,早年在齊元興膝下無子時,齊文正曾被當成接班人培養。可隨著齊元興子嗣越來越多,他的地位也大不如前。
沾親帶故到底不是真的親,侄子永遠比不上親兒。
齊文正咬牙暗恨。
“要論待夫人好,我說一個人出來,你定然不敢同他比。”這樁婚事誰都滿意,唯獨謝婉清不滿意。吵嘴吵上火,她了然齊文正最在乎什么,于是存心惹他著惱。
但齊文正何等精明,引子一出便知她想說誰,翻身坐起:“你要拿他來同我比,可就沒意趣了。他是個死心眼的,得了一女便成了睜眼瞎,全沒個漢子樣……不過,確也是個增光添彩的美人。得她相伴在側,艷福不淺。”
齊府侍妾攏共加起來,姿容也比不得那一位。思及美人,齊文正貶損他人之余,難免平添幾分艷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