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米藕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除卻宴請降將那晚,后來臘月賞梅,他偶然又見了師杭一回。窈影橫波,色奪瓊英,輕啟檀口朝他問安,打眼便教他酥了半邊。
下頭孽根燥得慌,隱有脹意。齊文正思緒漸漸飛遠,心下估量著今夜該去哪個新妾房中泄泄火。謝婉清冷眼鄙他,并不作聲點破。
往后又過了半月余,浴佛節(jié)后一日,四月初九,謝婉清依約去了符府。
綠玉的產(chǎn)期在七月。前些時日她胎象不佳,吃了就吐,隨著胎越來越穩(wěn),胃口也好了不少,兩頰明顯豐潤起來。
兩人一會,親親熱熱拉著手,絮絮說了許多私房話。綠玉得訊后,不由驚詫道:“難怪昨日不見妹妹!竟也有喜了?”
謝婉清含笑頷首,饒是已在家樂了半月,這會兒說起還有些抑不住歡喜:“沾了姐姐的福氣。現(xiàn)下叁月有余,大夫說妥當些了,不妨多出來走走。”
“你這時日趕得巧,不像我。”綠玉低頭看了看顯懷的肚子,哀哀愁愁道,“臨盆趕在夏末,暑氣重,毒蟲又多,真不曉得如何熬月子。還是生在春秋兩季最好。”
聞言,謝婉清會心一笑:“怎么不是秋季了?算來剛好在立秋后。聽老人言,這樣的孩子沉穩(wěn)堅毅,必是能做大事的。”
綠玉霎時默了一瞬,而后輕嘆道:“不必做大事,平平安安就好。”
房內(nèi)清雅,窗扉半闔,不遠處有瑯瑯誦讀聲傳來。謝婉清聞之忻悅,好奇問道:“是府內(nèi)的學堂?”
綠玉以帕掩唇,歉然道:“府內(nèi)就舍弟一個娃娃讀書,怎好獨為他立間學堂?塾中梁先生抱恙,恰有幾個同窗來尋他溫書,不想擾到夫人了。”
謝婉清忙道:“哪里的話!說來不怕姐姐笑話,我家中有幾個不成器的幼弟,爬樹掏鳥、弄鬼掉猴、遍尋快活,簡直無惡不作。若塾中先生有恙,怕不是早插上膀子飛沒影兒了。坐又坐不住,捉也捉不回,何曾似令弟一般規(guī)矩好學?今日趕巧,我定然得向許公子取取經(jīng),日后也好教導孩兒。”
綠玉被她逗得發(fā)笑,一拍手道:“也罷,我這就喚他來拜見夫人。只是夫人當面切莫過譽,他一個小孩子,驕矜自功恐無益處。”
說罷,綠玉就吩咐貼身婢女去請了。師棋來時,謝婉清正和綠玉聊起那麒麟五毒紋的針法,聽了通傳,一側(cè)首,她竟看得呆住了。
許夫人容貌秀麗有余,姣美不足,可這位許公子容貌卻毫不內(nèi)秀。一眼望去,生得過于姣好。唇紅齒白,玉質(zhì)金相,聰敏非常。
綠玉使他背起近來習過的篇章,他從善如流,洋洋灑灑便敘就一篇佳論;命他寫幾個字呈來,他挽袖落筆便書趙楷,字跡方正俊逸,疏墨勾法頗有大家之風。
謝婉清看罷點點頭,由衷感慨道:“百聞不如一見。許公子穎悟絕倫,小小年紀已能賦詩屬文,將來才氣不可限量。”
得了褒揚,原本一直神情淡然的少年眉眼稍彎,露出一抹含蓄淺笑。就是這一剎那,教謝婉清心下一驚。
她明白自己方才為何呆住了。
原來這孩子的上上品貌,不似許夫人,倒十分像那位……
謝婉清又鎮(zhèn)定坐了一盞茶,心中分明驚濤駭浪,言辭間卻滴水不漏。
綠玉身子重,會客會不了太久。到了分別時,婢女領命恭恭敬敬送謝婉清出府,甫一邁出房門,謝婉清的面上便流露出些微怔忪之色。
路上,途徑游廊,她尋空向婢女打聽:“你家公子祖上何方人氏?”
“夫人乃徽州人氏,公子自然也是了。”婢女如是回道。
謝婉清聽罷,心內(nèi)已有計較。
應天那邊收到的消息是師家俱亡,師伯彥一兒一女皆死于亂軍當中。結(jié)果倒好,沒多久就冒出個閨女,這會兒又冒出了兒子,難不成為入仕改姓,師家將來……
謝婉清揣著心事,邊走邊想。然而就在此時,游廊另頭有個身影自軒窗下閃過,游魂似的飄過去了。
她咯噔乍瞧,險被唬了一跳,下意識頓步低呼。
“是誰?”
“夫人莫怕,那是孟公子。他是孟元帥的義子,從九江帶回來的。”
義子?孟……真章?
謝婉清隱約聽齊文正提過此事,不過也就是過耳一聽罷了,沒怎么上心。方才匆匆一瞥,她留意到那少年身形瘦削得很,于是蹙眉追問道:“怎的,孟元帥不喜他?”
婢女道:“元帥待他好得很呢,偏他性子孤僻古怪。自他妹子病死了,整日掛著臉,見誰都沒個笑,怪瘆人的。”
接著,這婢子又說了些孟真章妹子的事兒,還說起那日在符府如何親眼目睹他哭得傷心欲絕,嚎啕不止。
“您說,生老病死,誰也沒法子不是?再難挨,一兩月也該好些了,收的是義子,又不是喪門星……”
這婢子說話張狂得很,言下萬分不喜這少年,全沒把他當成主子。謝婉清眼明心亮,假裝附和幾句,狀似無意道:“孟元帥同符將軍親近,要收義子怎的不收許公子?無須習武,掛個名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婢女聽了此言,立馬左遮右擋起來,不敢再多嘴多舌半句。
謝婉清了然其緣故,也就止語作罷了。
孟真章今日入符府原是來取書的。他在后院書房耽擱片刻,繞過湖亭,抄進假山,走的是小道,沒想到還是迎面撞上了幾位公子。
師棋走在最前頭,身后數(shù)位同窗皆為洪都城中的官宦子弟。孟真章見了他們,趕忙垂首側(cè)身避到一旁,主動為他們讓路。
“喲,孟兄。”
眾人見了他,臉上意味莫名,似是忍俊不禁。師棋也沒想到會在這兒看到他,果真是狹路相逢,冤家路窄啊——
“多日不見,有何大作?”
師棋偏就不走了,一張玉砌似的小臉,唇不點而朱,吐出的話卻飽含毫不掩飾的惡意:“聽說孟兄近來讀賦。《恨賦》、《別賦》、《長門賦》、《洛神賦》……孟兄私心偏好哪篇?不如指點吾等一二啊?”
孟真章抿唇不答,面無表情。
有一少年眼尖,認出他懷中所掩書冊并非識字讀本,悠悠調(diào)侃道:“上月還在學《對相四言雜字》,這月就能讀《昭明文選》了,可喜可賀!賢弟大為進益,日后文章定能獨步天下!”
“賦讀多了,想來認得不少‘兮’字,可別再支支吾吾將‘兮’念作‘八’了,哈哈!”
又是一陣捧腹嬉笑,師棋負手,好整以暇看他作何反應。可孟真章依舊不予理會,抬步便走。
“哎,孟兄,煩勞留步!”
眾人一哄而上,將他團團圍住。孟真章攥緊了拳,藏在袖中。師棋上下打量他一番,收起倨傲神情,突然客客氣氣邀他道:“上巳節(jié)聯(lián)句,孟兄奪魁。下月端午雅集,孟兄賞臉來否?”
孟真章終于抬起頭。一雙狠厲黑眸對上師棋攬月盈水般含笑的眸子,凝在半空,須臾恍惚,幾息斂去了兇芒。
“不必。”他生硬回絕。
上巳節(jié),他們邀他入社,他滿心誠摯去了。原盼著見見世面,沒想到入社必得作詩。沒人告訴他規(guī)矩,大家都作壁上觀拿他取樂,看他一人的笑話。
看他無措,看他忍辱,看他認罰,看他漲紅了臉,千難萬難后干巴巴憋出兩句——扎馬凝成石疙瘩,拳風驚散瓦邊雀。
座無虛席,哄堂大笑。
連作陪的琵琶娘子都笑丟了撥子。
“唉,孟兄不去便太可惜了。”師棋長吁短嘆,十分遺憾,“此番雅集要博古射覆,孟兄見多識廣定能射中,到時博個滿堂彩,豈不美哉?”
孟真章被他哄騙多回,早就決意不再輕信,一板一眼道:“夫人說了,素日讀書不為博得滿堂彩,是為開智明理。”
此言一出,師棋俊俏的面容登時改換成一副怨憤神情,喝斥他道:“拿她的話當金科玉律?你算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