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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自己在英國斗雞走馬,好不暢快;她十八歲卻在牢里開啟慘淡青春。
人生漫長,定然還會有數不清的這種時候,寂寞天地間,誰會成為她的大英雄?
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半夢半醒間被人扶起,孫成憲見他懷里抱著件沾滿酒漬煙灰皺巴巴的女式襯衫,一邊拉起他,一邊去拽開那件真絲襯衣。
蘇正則卻不肯松手,卻喝得爛醉如泥,沒有太大力氣,搶不過孫成憲,忽而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似受委屈的兒童抱著他的小腿放聲大哭。
孫成憲拍著他的肩膀,還以為是因為蘇同海,這么些天下來,直至蘇同海下葬,都未瞧見他再哭過,安撫道:“別傷心了,老爺子也是為你好。那個藥,他其實自己也是知道的,吃了那么多年,怎么會分不清呢?要不這么做,王家怎么可能大意,現在王承孚又出來了,他復婚前妻很有些背景,天明集團一多半股份都在王家,你要振作,萬不可辜負老爺子一片心意。”
不知蘇正則聽進去沒有,他只是哭得越發大聲。
孫成憲又道:“老爺子總覺得愧對于你,先前他讓你同王潔瑜訂婚,王家就那么一根獨苗,倘若你愿意,看在王潔瑜份上,王家也不會為難你。偏你又不肯。老爺子年齡到了,他只能出此下策。你小時候,老爺子雖然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但你父親死后,就全指著你活了。你十六歲那年,被溫世安捅了三刀,叫人抬回來,那是這么多年來,老爺子唯一懼怕的時候。他就算欠你,也該還清了。”
十六歲那年,自己上高中,喜歡上一個女孩。蘇同海怕他在學校惹是生非,不肯向校方透露身份,有心鍛煉他,給的生活費也捉襟見肘。畢竟情竇初開,為了那個女孩,使勁渾身解數,終于打動芳心。大概是因為自己出手寒酸,那女孩轉眼就傍上了高一年級的溫世安,聽人說溫世安給她買了輛甲殼蟲。他那時候年輕氣盛,又被蘇同海寵得無法無天,當下氣不過,去天明財務強行調了四十萬,帶著陳巍和幾個扈擁找到那輛車,當場把車砸了,燒了,丟下四十萬走人。
溫世安家中卻也有些來歷,父親溫啟乾是新派來本市的官員,那甲殼蟲也不是溫世安的,是他姐姐的。這一來蘇正則便闖了大禍,蘇同海一向為人低調,氣得把蘇正則狠狠教訓了一通,揚言送他去英國留學。蘇正則舍不得一眾狐朋狗友,不肯離鄉去國,負氣離家出走,在本市找了個酒吧當酒保。卻著了溫世安的道,他和陳巍被藥翻差點讓同性戀占了便宜,幸好孫成憲來得及時。蘇正則被扣押回蘇家,護照機票學校不日已著人準備妥當。離開前,溫世安斗不過蘇正則,卻找人把陳巍給辦了,蘇正則咽不下那口惡氣,從機場逃出來找姓溫的尋仇。
年少輕狂,空有一腔熱血,手段卻不夠毒辣,被溫世安找人按住接連捅了三刀。送回醫院時,已是奄奄一息,蘇同海被嚇得老淚縱橫,此后,他上天入地,都由著他。
若不然也不會寵得他說出斷絕祖孫關系這種話來。蘇同海官場沉浮這么多年,向來只有人小心翼翼揣度他的喜好,仰仗他的鼻息,幾曾見他受過這么大的委屈,被人算計偷換了藥丸,竟也只得忍氣吞聲若無其事天天吃。
蘇正則放開孫成憲的小腿,癱坐在地,頭不斷往一旁墻壁上撞,整個人已經麻木了,渾不覺得疼。
☆、第58章 重生
一年半后,省城。
誠心保潔公司辦公室坐著兩個女人,正一邊剝著柚子,一邊閑聊。瘦的叫黃嫣紅,胖的叫梁朝霞,黃嫣紅是誠心保潔新上任的人事主管,梁朝霞是她從前在家政中介公司的同事。
玻璃大門被人推開,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點頭朝黃嫣紅報道:“黃經理。”
黃嫣紅抬頭瞧她一眼,道:“暫時還沒有空缺,你今天先負責把辦公室收拾一下吧。”
那女人“嗯”了聲,便去后頭收拾。
梁朝霞瞧她相貌不俗,忍不住多瞧了幾眼,那女人干活不聲不響,手腳卻極為麻利。
黃嫣紅用力掰開大柚子遞給她一半:“還沒找到合適的?”
“哪那么容易找,換來換去,五六個了,不知道到底是在找保姆還是找情人,偏偏老板說是大主顧,不能得罪,還不敢不接他的單。”
黃嫣紅嚼著柚子,二郎腿一抖一抖,閑閑道:“不能得罪?什么來頭?”
“官二代,前不久下海,聽說在一個挺大集團當什么獨立董事。老婆懷孕回家了,平時應酬又多,沒人照顧。”說著朝那忙碌身影一瞥,眼珠滴溜一轉,“這女的倒挺不錯的,不吭不哈,辦事利落,會做飯嗎,要不,借給我試試?”
黃嫣紅嗤笑:“那你得問問她自己。”
“扯吧你就!”說著梁朝霞輕蔑覷她一眼,“去我那兒,不比在你這兒干清潔工強多了。”
黃嫣紅冷笑一聲,含著半片柚子皮:“哼,那可不一定。”說著朝那女人招手,“裴櫻,你過來一下。”
裴櫻擦擦手,走過來。
梁朝霞上下打量她幾眼:“我們那兒現在缺一個保姆,住家,包吃包住,你愿意干嗎?”
裴櫻將目光投向黃嫣紅,黃嫣紅笑道:“別看我,隨你自己。”
裴櫻想了想,道:“我想留在這里。”
梁朝霞頓時有些下不來,卻沒做聲。
黃嫣紅忍著笑揮揮手道:“行了,你先去把垃圾倒了。”等裴櫻拖著那袋垃圾出門,這才得意地看向梁朝霞,“怎樣?”
梁朝霞將剝下的柚子白絲狠狠朝腳下垃圾桶里扔:“真是邪了門。”
黃嫣紅大笑:“還真是邪了門,先前那主管也不知道從哪把她招來的,你瞧著她吧,年紀雖然三十了,沒結過婚看著也不大,長得又不錯。不知道為什么要來當一個清潔工。”剛來時黃嫣紅去寫字樓里視察,見她穿著工服,戴著帽子口罩,低眉斂目,不顯山露水,待后來瞧她摘了那些物事才知生得出挑,長成這樣甘于做清潔工,竟還真是個低調的。
裴櫻已在誠心保潔干了將近一年半,被派到一個寫字樓園區,負責園內衛生。
她每日只需將寫字樓下草坪和綠化帶的衛生搞一遍,其他時間巡視保持即可。其實工作順手了,也是一早一晚上去清潔一遍,其他空余時間都待在負一樓停車場后門的小倉庫里,那兒左右無人使用,物業公司便隨她住了。
負一樓只余半層露出地面,得空的時候她坐在底下隔著頂上的半層遙望地面,夕陽西下,金黃的陽光射下來,有時候還很晃眼睛,一時還有些不適應。
初時,她每日從晨光升起,守到太陽下山,日升月沉,草木枯榮,不知生命于她有什么意義;寒來暑往,年復一年,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到底還要過多久。像是一瞬間整個人都空了一般,偶爾想起那日墳山上大和尚的話來,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是哪里不對。一年半前死里逃生過一次,暫時沒有再尋死的念頭,卻也不知活著又為了什么。
先前在牢里脫離社會十年,那時候既盼著出來又怕著出來。怕出來不知道往哪兒走,不知道能干什么。所以她毫不猶豫選擇了上牛村,原以為可以鄉野小村安度余生,卻不知還是走到了最怕的這一步。
時間久了,她長日無聊,常買一些畫紙過來畫畫打發時間。停車場沒人的時候坐在門口畫地面上漏下半截的晨光和夕陽,人多時,她便收拾畫夾去小倉庫里畫回憶。
她畫八歲時候的上牛村,河邊垂柳,小屋,屋頂一輪碩大金黃的滿月,映出云層半明半暗的褶皺,云層后是幽蘭幽蘭的蒼穹,蒼穹下是空寂無聲的曠野遠山。簧夜里一切都似灰蒙蒙,一切卻又無所遁形。
有一天竟還憑著記憶畫了一張裴美心的素描,她覺得自己長得跟裴美心真是像,畫好后卻不敢多瞧,怕自己多想,其實那也只是別人的媽媽。
隨后把裴美心的畫像扯下來放在一旁的報紙上,那疊報紙都是她平日搞衛生陸陸續續收集起來的,許多單位訂閱后無人看,都是疊得工工整整嶄新未拆封便往垃圾桶里擱。報紙大部分是一年半前的,上頭大篇幅報道了“政法王”王仕堯的落馬案件,王仕堯原先在省里就因為政績突出而聲名赫赫,如今落馬也整得家喻戶曉。王仕堯涉嫌多項指控,最出名的是收受巨額賄賂替人脫罪,男女關系混亂,未等案件落實,“政法王”已在獄中自盡而亡。
隨后報紙上更是連篇累牘,列舉了王仕堯歷年來所犯的莊莊罪證,卻唯獨沒瞧見自己那一項。裴櫻當年自糊里糊涂被抓進去之后也不知道李天祥具體在外頭怎樣操作,后來在牢里待久了,聽到的案件多了有些疑惑。裴櫻原是被指控故意殺人,判刑的時候卻忽然變成了過失殺人,她想了許久才想明白。大概最先開始李天祥也害怕她在看守所再生變故牽連到李心雨,是以前期替她爭取了許多減刑的有利措施。這件案子當年的經辦人便是王仕堯,為何王仕堯那么多罪證都牽連出來,卻唯獨自己這一件未得到證實?若是李天祥的原因,他又緣何莫名失蹤?如果不是李天祥,那便是別的關系了。
報紙上報道了許多王仕堯的事跡,說得最多的還是蘇同海扳倒王家的傳奇經歷。
也許李天祥和裴美心也是受人所制,所以罪證沒有曝光,人卻再不敢現身。又或許有人用這個罪證來要挾他們,逼他們不能現身。這種想法雖然覺得荒唐,但針對有些人來說,也沒有什么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