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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二爺含混反對了兩句，徐郴沒理他。殷夫人和徐二太太都想開口反對，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讓他折騰去。”婆媳二人心有靈犀，“老爺正不待見素心呢，他如此作為，必是連他一起厭棄了。”

徐 三爺、徐三太太一直老老實(shí)實(shí)一旁站著，閉口不言。依著徐三爺夫婦意思，素心又不是自己看上了嚴(yán)慶兒子，死活要嫁他，是奉了祖父之命，無奈之舉。既然這樣， 素心大歸回徐家，徐家便是不能保她錦衣玉食、舒心暢意，總要讓她吃碗安樂茶飯吧。誰知是作踐病了，又不給請大夫，把素心往死里逼。

他們確是不贊成，可這若是徐首輔意思，他們不會說半個(gè)“不”字。徐素心是他們侄女，又不是親閨女。

湯御醫(yī)和徐郴有些交情，沒多大時(shí)候，湯御醫(yī)便乘轎前來，給徐素心診了脈。“小小年紀(jì)，怎心事如此之重？”湯御醫(yī)皺眉，“身子是自己，你自己不保養(yǎng)，讓做大夫人有什么靈丹妙藥？”

徐素心本是呆呆愣愣，聽了湯御醫(yī)這名為責(zé)備實(shí)是關(guān)切話語，眼淚奪眶而出。

徐郴不只給徐素心請了御醫(yī)，嫌服侍徐素心丫頭不得力，差人從燈市口大街調(diào)了兩名侍女過來，貼身服侍徐素心。

殷夫人和徐二太太冷眼看著，笑意浮上臉頰。老爺提到她便厭惡之極，恨不得立時(shí)三刻死了，你偏偏惺惺作態(tài)要做慈善人。等老爺知道了，有你好受。

徐郴安置好徐素心，知道父親今晚當(dāng)值，回不來，便回了燈市口大街。回家見了陸蕓，含混過去，并沒深提。這晚徐郴翻天覆地做了一夜惡夢，第二天起床，好像被人打了一頓似，渾身疲憊、難受。

徐郴命人到衙門告了病假，自己直奔正陽門大街，等候父親徐首輔。徐首輔一直忙到傍晚才回來，見了他拈須微笑，“等了一天么，有何要事，這般急著要見父親？”

徐郴臉白了又白，毅然開了口，“父親，兒子想把素心接到燈市口大街住上一段時(shí)日。”其實(shí)不是一段時(shí)日，接了去，便一直住下去。素心已為徐家犧牲過，不能再犧牲了。

徐首輔溫情看著長子，搖頭嘆息，“你跟你母親一樣，總是心腸太軟。郴兒，身為男子漢大丈夫，不可有婦人之仁，該心狠時(shí)候，必須心狠。”

徐郴心仿佛被人刺了一劍，疼痛難忍。他顫聲問道：“父親，必須心狠？”徐首輔凝視他半晌，緩緩點(diǎn)頭。

徐郴跌坐椅子上，怔怔流下眼淚。徐首輔輕聲責(zé)備道：“男兒有淚不彈！郴兒已是人到中年，還可以像個(gè)小孩子似遇事只會流淚么？”

徐郴抬起胳膊，拿袖子擦淚。徐首輔氣笑了，“越說你像小孩子，你越像小孩子！”取出一方潔白大方帕子，遞給徐郴。

徐郴擦去淚水，無精打采坐了一會兒，默默沖著徐首輔恭敬作揖，無語離去。“這孩子！”徐首輔又是心疼，又是心酸，“你娘心軟沒什么，她是婦人，本該善良。你若是這么心軟，往后徐家如何交到你手上？郴兒，你要有個(gè)男人樣。”

徐郴走了之后，湯御醫(yī)該來照來，悉心醫(yī)治徐素心。徐素心生命力極強(qiáng)，有了大夫、湯藥，病情很好轉(zhuǎn)。她頗像野草，只要有一點(diǎn)點(diǎn)陽光、雨水，就能活下來。若是陽光燦爛一點(diǎn)，她就能活很好，很活。

徐素心身體越好，徐首輔臉色越不好。徐二太太躥掇著，“不能為了個(gè)臭丫頭，把咱們這一房人都連累了！”徐二爺覺著有理，下了狠心。

這晚徐二爺親自看人煎了湯藥，親自送去給徐素心，逼著她當(dāng)即喝下。徐素心還有什么不明白，她美麗眼眸悲傷又絕望，含淚看著徐二爺，“父親，請?jiān)S我妝梳打扮一番，不要這般狼狽上路。”

徐二爺跺腳，“我也不虧待你，放心，給你一幅好發(fā)送！”活著雖不風(fēng)光，死了給你陪葬齊齊全全，你死也瞑目。

徐素心靜靜看著自己父親，目光中是無邊無際悲哀。

徐二爺被她看渾身不自，色厲內(nèi)荏喝道：“早晚有這么一遭，躲也躲不過，這都是你命！你什么都莫怪，只怪自己命不好！”

徐素心輕輕、凄涼笑了笑，也不理會徐二爺，自顧自走到梳妝臺前，散開如霧云鬢，拿著小巧牛角梳子，對著鏡子，一下一下，珍愛無比梳著長發(fā)。她知道自己時(shí)日無多，看著鏡中年輕女孩兒，多少眷戀，多少不舍。

徐二爺心里忽然也是一酸，“我不只給你一幅好發(fā)送，另外再請高僧替你念經(jīng)，超度你。你，你安心去罷……”帶上門，把徐郴侍女?dāng)f走，把徐素心單身一人留房中。

臨走，讓她清凈清凈吧。

第二天早上，侍女推門進(jìn)來，徐素心穿戴整整齊齊躺床上，已經(jīng)咽了氣。她面容嬌美而平靜，好像只是睡著了一樣，神色之中，并無怨懟。

徐首輔笑容滿面上朝去了。

徐二爺此時(shí)倒有些傷心，盤算著給素心熱熱鬧鬧辦場喪事。殷夫人罵道：“誰家出了閣姑娘，是要娘家給操辦喪事？不嫌丟人，還想風(fēng)光大葬呢！徐家墳地里頭，不埋這傷風(fēng)敗俗之人！”啐了徐二爺一臉。

母命難違，徐二爺沒法子，只好用軟榻鋪了錦緞衾褥，命人把徐素心抬上榻去，用衾單蓋了，抬到鄰近大悲寺。打算著請高僧念經(jīng)超度之后，再行火化。

當(dāng)晚大悲寺不慎失火，倒沒燒著沒，單單停放徐素心那間屋子給燒了。徐二爺傷心哭了一場，又請高僧做了兩場法事，也便撩了過去。

徐素心喪事過后，殷夫人、徐二太太神清氣爽。這給徐家丟人、給徐家嫡出二房丟人丫頭，總算不眼前礙眼了！這丫頭嫁都已經(jīng)嫁了，還要回娘家給長輩添堵，真是天生討人嫌。

徐三爺夫婦暗地里掉過幾滴眼淚，“可憐孩子。”自這之后，不只徐三爺，連徐三太太都待庶出徐素芳很溫柔、極之關(guān)切，倒讓徐素芳很是莫名其妙。

徐首輔升了職，成了內(nèi)閣第一人，皇帝倚重能臣。仕途得意，家中又是一團(tuán)和氣，徐首輔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

唯一不順地方，是徐郴病了。徐郴這回病很重，已連著告了很多天病假，到了后，生出辭官念頭。

徐首輔憂心長子病情，延醫(yī)無數(shù)，費(fèi)心思。但是他努力始終無效，徐郴始終沒能下床。

“到西山溫泉莊子將養(yǎng)吧。”張勱這做女婿建議。

徐首輔覺著這主意不壞，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