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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是京城的花柳街,這里是其中名氣最大的一所秦樓楚館,名曰風月樓。
“京中權貴認識灑家的人太多,偏偏不會想到灑家會來這里。”王瑾微笑著,大隱隱于市的道理,他倒是深諳。
四寶在一邊恭敬地給兩人奉茶,先呈給朱霽,而后遞茶給王瑾的時候說了一句:“干爹請用茶。”
“這個孩子,世子用著還稱心嗎”王瑾端起茶杯,垂著一雙陰鷙的眼睛,微笑著飲茶。
“四寶極好,多謝秉筆大人引薦這樣的人才。”朱霽回憶著,四寶在他身邊服侍也已經(jīng)三四年了,確實沒有出過半點差錯。
“看著他,便想起了往昔王爺還在京中時,灑家也是這般年紀,日夜侍奉在安王殿下身邊。”
“難為秉筆大人還記得。”朱霽也飲下茶甌里的香茗,感慨道:“秉筆大人也算是王府舊日的老人了。”
“灑家能有今天,皆仰賴安王殿下的抬舉。王爺對灑家有知遇之恩,灑家肝腦涂地,亦不足為報。”
安王二十多年前曾經(jīng)在宮中救下王瑾一命。當時他只有六七歲,因家境貧寒被賣入宮中,凈身后感染了濃瘡,即將被慎刑司的人抬出宮扔去亂葬崗。去勢是有風險的,小太監(jiān)的命賤如草芥,這樣的事情在宮中根本就是尋常。但當時恰逢安王路過,見他骯臟黢黑的一團小身子骨還喘著口氣,便命人將他救下,妥善醫(yī)治以后竟奇跡般活了下來。
大難不死,后來王瑾十分傳奇地憑借著天資和刻苦,加上安王的助力,一路青云直上,從司苑局最低階的奴仆,進入了司禮監(jiān)行走。永續(xù)帝繼位以后,他一躍成為專門負責批答奏章、傳宣諭旨這等要事的秉筆大太監(jiān),是帝王身邊最信賴的權宦之一。
“秉筆大人言重了,所謂人各有命,也是大人命里該然,注定有這般造化。倒是我們父子這些年,多次仰賴大人在禁中的權勢,才得以順風順水。”朱霽說得誠懇非常,讓王瑾這般孤拐的怪物聽來,更懷了結(jié)草銜環(huán)的報效之心。
“世子看看,灑家給您帶了樣東西。”王瑾從袖中取出來一本密折。
四寶接過來遞給了對坐的朱霽。
朱霽打開來觀瞧,才看了一眼便微微搖頭,笑著感慨:“榮恩公還真對先帝赤膽忠心,皇兄這等昏庸的君主,也值得他費這般心思。”
“昨夜趙世康將軍,偷偷把這封秘奏遞給了禁中熟悉的黃門。沈公爺這是試圖越過司禮監(jiān)直達天聽,這怎么能夠呢?圣人半點不知道有此一著,就被灑家截胡了。”王瑾對朱霽邀功,笑得十分得意。
作者有話說:
秘奏:你這個死太監(jiān),你把我截下來給我主人的孫女婿看,你想干什么?
第九章
朱霽仔細看完了密奏,心里卻五味雜陳。這封密奏,王瑾壓得很及時,里面主要的內(nèi)容,其實就是對安王下的殺招。
在密奏中,榮恩公怒陳了安王的謀反嫌疑,并且認為即便安王沒有反心,任由藩王做大,也是帝國的隱患,削藩勢在必行。他在密奏中給永續(xù)帝羅列了三條削藩的建議,一是將安王調(diào)離經(jīng)營多年的封地,借口為他改善生活環(huán)境,讓他就藩南方,從此無法攜夷自重;二是借鑒漢武帝“推恩令”,漸次取締藩王兵權,肢解封國的土地和人口;三是將主要諸位藩王的世子都押送至京城“勤王”,建立勤王府長久駐京,看起來是提高規(guī)格,其實是為了統(tǒng)一軟禁起來方便管理。
這三招一招比一招狠,且既不傷和氣,也不會落人口實。如果能夠順利推行,安王莫說篡位,能不能保全身家性命都是個問題。
雖說永續(xù)帝不一定會采納榮恩公的建議,但是密奏能被王瑾壓下來,連面圣的機會都沒有,才能令安王父子安心。
朱霽一方面感慨榮恩公心思的深沉,恨他要置自己于死地,另一方面又佩服老人家的修為和道行,日薄西山之時仍然秉承對先帝的不二忠心。
王瑾也早已看過密奏的內(nèi)容,與朱霽有相似的感慨:“榮恩公一把老骨頭都快入土了,心還跟明鏡一樣。密奏里連王爺大體傭兵的數(shù)目、可能駐兵的地點,都猜測了個八九不離十。這老頭子,還真是有兩把刷子。”
“畢竟是追隨皇祖父出生入死的肱股之臣。”朱霽將密奏收入胸前的衣襟,對王瑾再度致謝了一番。
王瑾微微一笑,表示領受,卻蹙眉問朱霽:“不過,灑家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圣人命世子入京,是聽了洪承恩那個酸慫臭皮匠的挑唆,可是世子怎么真的敢來?王爺舉大計就在眼下,這時候深入虎口,實在冒太大風險了。”
憑王瑾對安王如今勢力的了解,即便朱霽隨便找個借口不來,就永續(xù)帝那個面團子的性子,也不會拿他們怎么樣。因此朱霽來京,就頗有自投羅網(wǎng)的嫌疑。
朱霽怎么能告訴王瑾自己的一片私心?本來他也覺得沒有來京的必要,可是看到圣諭上寫明了,進京之后讓他下榻在榮恩公府,他一下子便動心了。
當時,為了能來京城,他勸說了父王,稱自己進京可以麻痹永續(xù)帝,還可以更好地調(diào)配王瑾、宏庵法師這樣的內(nèi)應,在皇城根下楔一根釘子,里應外合,對年末的起義大有助益。安王考慮了一番,最后應允了。
“也是想進宮探探圣上身邊的虛實,所以就來了。”朱霽隨口扯一句謊,搪塞過去。
王瑾便不再追問,只說:“現(xiàn)在圣上身邊沒有什么有本事的人,上躥下跳的唯有洪承恩、李泰齊這種紅口白牙慣愛紙上談兵的酸臭文人,皆不足為懼。而且圣人表面上重用他們,其實不喜歡他們。”
如今朝堂上,閹黨與科舉取士的所謂清流勢同水火,王瑾整日也要與洪承恩、李泰齊等人纏斗。身為權奸他雖然覺得其樂無窮,但也希望有朝一日一勞永逸剪除對方,自己的權勢地位可以更上層樓。
“偌大個國家,總要有管事的人。”朱霽抬起眼眸,意味深長對王瑾許諾:“所謂能人不問出身,治國本就是賢者上位。秉筆大人是我安王府的家人,我們父子成事之時,便是秉筆大人掌印之日。”
王瑾眼眸一亮,對朱霽拱手:“那卑職一定恪盡職守,靜候佳音。”
要告別的時候,朱霽微微考慮了一瞬,還是對王瑾提了一個小請求:“秉筆大人屬下眼線眾多,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王瑾微微一愣,猜想朱霽一直喜歡文玩丹青,便道:“世子可是要巡找什么寶物?”
他此時有點后悔前幾天沒能抽個空去甘露寺,把那幅《東山林壑》搞到手,今日見朱霽只顧著送沈公爺?shù)拿茏啵紱]上供點像樣的財寶。這幾日一定要再去敲一敲宏庵那禿驢的竹杠才行。
“秉筆大人明察,我正是此意。”朱霽就喜歡這群權佞之人迅捷的頭腦,便直言道:“鄙人一慣喜歡文玩,偏偏近來想要一枚田黃石的刻章。也是舊物了,大概流落到了公侯世家手上,或被什么奴仆典賣了也未可知。若是秉筆大人有閑,便順路幫忙找找。”
“田黃石可是稀缺的寶貝,確實值得搜羅。”王瑾點點頭,又問:“世子要找的刻章上,是什么銘文?”
這可把朱霽問到了,他不知道沈書云丟的刻章上銘刻了什么內(nèi)容,便扯謊說:“時日太久,也記不清楚了。若是哪天想起來,我讓四寶給您傳達一聲。”
王瑾應承下來,說:“倒也無妨,總歸值得世子惦念的田黃石,成色大概也世間無兩,灑家盡力去辦便是。”
“有勞秉筆大人。”
***
次日,朱霽戴了梁冠,換了胸前三爪龍紋補的朱紅色袞服,一早入了禁中。
他離開京中的時候是十來歲的孩童,小時候母親健在時,他也時常入宮給皇祖父請安,但印象已經(jīng)很淺淡了。如今少年裘馬的年歲,已然換了心境。
馬車到了宮門前,朱霽下來改換便輦,世子匹配的輦車沒有頂棚,坐在上面正可看到宮廷的全貌。
外朝三大殿恢宏巍峨,宮檐上琉璃吻獸穩(wěn)重有力地吞住大脊,瞬間便令他升騰起奮發(fā)與占有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