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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書云禁不住端詳自己在泉池里的倒影——卸去紅妝,墨發未挽,披風的領口里微微可見頎長的脖頸和一大片凝脂的肌膚,繡鞋里一雙玉足露著潔白的腳背和腳腕。
大半夜在外男面前這幅樣子,她羞慚到耳垂都紅了。
怎么就一時興起,忘了墨泉隔壁還住著這么個混球兒呢?
她下意識就想跑,恨不得把朱霽的眼睛蒙住,或者用點什么邪魔歪道,把方才的記憶從他腦子里抹去。
可是那人本就不是什么崇德遵禮之輩,見她要走,當機立斷一躍而下,穩穩立在她身前一尺的距離。
沈書云將披風的衣襟再拽一拽,抱住雙臂,讓領口盡量少露出些許。可是朱霽的視線卻半點沒有要從那處雪白移開的意思。
她不敢聲張,唯恐驚動了什么人萬一走過看到了,有傷她的名節,便小意起來,用極小的聲音輕聲說:“世子讓一讓,我要回去了。”
喃喃的氣聲隨風入耳,卻更撩動了他的心緒,喉結滾動,想側身給她行個方便,心里頭又決然舍不得這樣美的月色。
朱霽此時也是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聲,才能鼓起勇氣,再和她多說幾句,可不受支配地,說出口的話就變了味道:
“聽說大姑娘昨日上演了全武行,這般高強的武藝,不去從軍可惜了。”他低聲對沈書云說,想惹她生氣,再從她臉上看到當日甘露寺里那樣醉人的怒容。
似乎只要能攪動和影響她任何一丁點的情緒,都能令他無比歡喜。
可是,對面的人卻半點沒有生氣,聽他譏諷自己,倒生出有些愧怍的神情,慨然道:“真是好事不出門,家丑怎么傳的這么快,連世子都知道了。”
瞬間,他便后悔了自己的刻薄,她明明下午在墨泉邊,已經那般哀傷了,自己沒有體諒她,還取笑她。又想到因自己公然給她送顏料,害她被妹妹揶揄譏諷,心里頭就翻江倒海,向所從來的自負滿懷也一瀉千里了。
“是我冒失,思慮不周,害你難做。以后斷不會再這般無禮了。”他慌亂地扯些道歉的話,憑白卻讓沈書云摸不到頭腦。
左右只想快點避開這個瘟神,沈書云便搪塞道:“世子并沒做錯什么,除了現在擋著路。”
朱霽沉一口氣,到底慢吞吞側過身,給她讓了路。她正要起步,卻聽到存雄居內窸窸窣窣傳來了四寶的腳步,沈書云臉上立刻浮現出了駭然。
幾乎就是一瞬間,他做了個決定,在她的驚慌失措中將她緊緊摟在了懷里。
他的臂膀寬闊,身形頎長,背對著身后的月洞窗,四寶探出頭來也半點看不出他懷里還攬著個人。
沈書云大驚失色,用手捂住嘴唇,才讓在他懷中的自己沒有大喊出聲。
今夜,四寶守夜,起身不見了主子,就慌忙出來找。京城各方勢力縱橫交錯,萬一主子有什么不測,四寶便萬死難辭。
“世子?”四寶輕聲喚他。
“我在這里,沒什么事。你回去,我馬上就來。”朱霽的語氣是尋常的,但沈書云伏在他結實的胸膛前,分明聽到了他的心幾乎快要跳出來了。
四寶得令,便安心地回去了。聽他走遠,朱霽才放開了懷里嚇得花容驚惶的人。沈書云一只手平復著胸口,另一只手還拽著衣襟,這回真的給了他十足的怒視。
“得罪了。畢竟,就算四寶是個小太監,也不能讓他看見大姑娘這般模樣。”他還在玩味著美人盈懷的悸動,看著沈書云生氣的表情,嘴角掛著得償所愿的笑意。
沈書云真想狠狠罵他一句無恥,但又覺得對這樣的人,說什么狠話,都是老拳打在棉花上。他既然松開了她,她便想趕緊走人。
可是沒走幾步,背后就又傳來了他微弱的挽留之聲:“沈大姑娘,請留步。”
她哪里還敢逗留,低著頭裝聾作啞地疾步快走,卻被后面的人上來三步兩步追上,猛然牽住了手。
她震驚地回頭看,卻只見到了他一臉誓天斷發的嚴肅,壓低了聲音,很認真動情地說:“抱歉,是我多次唐突你了。不知道近來你遇到什么煩心事,一時開解不了或者求助無門,請別忘了在下,凡姑娘開口,肝腦涂地愿意為之驅策。”
這番話她確實聽得很清楚,卻仍是瞪著一雙美目,盯著他握緊她的手指。見她真的怕了,他便立刻松開了她。
然后看到她裙裾翻涌如細浪,騰起匆匆的腳步,不多時消失在月色掩映的園林小路中。
沈書云氣喘吁吁,回到了蓬蓬遠春,見念春正掌著燈火在寢室前等她。
念春見她回來,一副驚魂甫定的樣子,上前擔心地問:“姑娘怎的大半夜跑出去了?”
“睡不著,去墨泉邊走了走。”沈書云盡力讓自己的神情平復下來,而腦海里仍然是剛剛被朱霽突然摟住的驚慌和羞赧。
念春狐疑地看著她,上下打量著,看見她除了臉頰有幾分紅暈,似乎也沒出什么差錯,便伺候她褪去了披風,喝了溫水,復又躺在床內。
她方才去墨泉前,滿腦子都在考慮表哥,回來以后,揮之不去的卻只剩下朱霽。那個強勢的摟抱,不由分說毫無顧忌地將她緊緊束縛住的力道,讓她此刻依然心跳不止。
甚至他衣襟間熏染的荀令香的味道,都還縈繞在腦海。
本朝女子日常行事,規矩森嚴,哪怕元宵燈市、花朝雅聚,也要輕紗遮面。沈書云雖然因祖父格外的器重和培養,比一般的閨閣貴女見過些大場面,也只有長輩在側或者公開宴飲時,才能得見外男。
今日深夜中,被朱霽又是摟抱又是牽手,如何讓她心中不羞不憤?可縱然對著忠心耿耿的念春,她也不敢說明今夜發生的種種,只能憋在心里一個人承受。
想著想著,她便沉沉睡著。
睡沉后,她做了光怪陸離的夢。
夢中,她在墨泉湖邊站著,湖岸上芳草依依,馥郁的蘭花盛開,幽香令人迷醉。
她循著花香走到湖水近處,看到念春和思夏她們在水中沐浴,她納罕她們為何這般大膽,在戶外露天的地方這樣公然濯洗身體。
念春告訴她近日圣人效仿上古遺風,重立上巳節,今天正是三月初三,女兒們都要這樣“下水春嬉”,不由分說就上岸拉著她也褪去衣衫,下水加入了她們。
青天暖陽下看著自己未著片縷的玉.體,她覺得十分羞慚,可湖水被暖陽曬得溫熱,入水后覺得四肢舒展,令她頃刻間忘卻了形骸。
閉目養神片刻,再抬首卻不見了念春她們的蹤影。
在水一方卻有一個男子,長身玉立,身形頎長高大,仿佛她筆下的工筆白描,線條清晰流暢。
溯洄從之,他漸漸到了近處,她才看出了他是誰。
他的雙眸中燃著欲.火,一步步涉水而下,荀令香的氣韻頃刻壓了過來。她退無可退,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他將自己從水中撈起,打橫抱在懷中,她緊緊貼著他堅實的胸膛,就如今夜墨泉邊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明明寒涼如玉,劃過她的雪肌,每一道觸碰,卻都讓她在心中盛放一片嶄新的旖念,蓬蓬勃勃仿佛壓抑不住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