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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他今日真的面對榮恩公知其不可而為之的那種決然時,居然心頭出現的不是蔑視,而是一種陌生的敬畏。
他狠戾的眼神看著火焰一點點熄滅,最后盤亙在水盂上方的虛青煙霧也一點點彌散開去,心中的波瀾才漸漸平息下去。
***
四寶從外頭進來,身后跟隨著幾個搬著一只大漆的箱子,看上去奢華講究。
大箱子后面,還跟著一個陌生的小內監,穿著綠色荷花補子的圓領袍,上前行禮,自報家門說他是秉筆太監王瑾派來給朱霽送禮的。
“什么東西?”朱霽看著大漆箱子問。
“回稟世子,這是我們秉筆大人派我送來的,皆是珍品古玩,大人吩咐小的一定要面呈世子。”那個小內監回答。
朱霽命四寶打開,赫然看見了一箱子的珍寶。
作者有話說:
榮恩公:我培養的大孫女,真是優秀啊!
朱霽:謝謝。
榮恩公:?
第十五章
朱霽粗掃一眼,便明白了。
上回王瑾見他,只是把榮恩公的秘奏轉交給他,沒有送什么像樣的寶貝。這是事后再找補回來的意思。
他早就聽說司禮監的人十分貪婪,京中貴胄里不得勢的若在朝堂中遇到麻煩,許多都被司禮監敲過竹杠。
這些珍寶大抵也來路不正。
朱霽讓四寶一樣一樣拿出來給他看看,做到心中有數。
首先,取出來一套文房寶器,包括痕都斯坦的白玉筆洗、蘇麻離青的青花筆筒、上等湖筆宣紙,大概都是御前的規制。
隨后,大箱子一角,軟布包裹著一尊德化窯白釉觀音像,觀音曲眉豐頰,鼻梁挺秀,左手執荷花,交腿端坐于蓮臺,端莊慈祥。僅僅這一尊觀音,就足夠一個七品小官吏十年的俸祿。
除此之外,還有一套宋末元初的茶具,僅建盞便有兔毫、天目、柿紅各四只,另有紫砂的茶壺,供春、半瓦等款式不一而足。
他注意到角落里還有一卷畫軸,看上去是古物,命四寶打開的一瞬間,整個人卻愣在了那里。
《東山林壑》。
怎么又有一幅東山林壑?朱霽匆匆在書案旁的龍頭柜上,翻找出此前宏庵法師送給他的那副《東山林壑》,將兩幅畫作放在書案上比對。
“一幅是甘露寺住持相贈,另一幅是司禮監秉筆上供,這里頭究竟那一幅才是真的?還是都是假的呢?”
朱霽已經從開始的震驚,變為此時饒有趣味的好奇。四寶也覺得納罕,過來好奇地端瞧。
而比這兩個人更震驚的則是王瑾派來的那個小內監。他生怕自己的差事辦出差錯,急急忙忙地對朱霽和四寶說:“世子爺明鑒!我們送來的這幅畫是前幾日宏庵法師親自遞交給我們秉筆大人的,斷不會是贗品。”
朱霽看了看他一副又真誠又緊張的神色,沒有說話。只是讓侍從拿著畫,走到陽光明亮處仔細對比。
朱霽自幼也是被名家鴻儒教育長大的,于字畫上又有十足的熱情。《東山林壑》是曹洞云巖的代表作,意境高妙深遠,聲名赫赫。但是他從前也看過別處曹洞云巖的畫作,若是一般的贗品,自己也八成能分辨出來。
可是他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兩幅畫,孰真孰假。甚至在意趣、手法上不分伯仲。他料定王瑾和宏庵皆不至于為了討好他,給他送假畫。最大的可能是,他們各自都認為自己送的是真品。
“若是其中有一幅是贗品,也稱得上是高手之作。”朱霽微微一笑,吩咐四寶給了那個司禮監的小內監賞錢,繼續聚精會神地比對著這兩幅畫。
倒是有趣。
正在這時,四寶出去又回來,手里拿了一盒月餅,盒子上題著幾個字:香茗餅。正是今晨朱霽在凌云院,看著沈書云哄著榮恩公吃的那種。
朱霽的眼眸驟然一亮,問:“是沈大姑娘派人送來的?”
四寶答道:“是,大姑娘親自帶著人往各個院子送中秋節的點心。此刻,剛剛從存雄居門口離開。”
朱霽聞言,急急忙忙出了存雄居大門,左顧右盼,看到沈書云正在不遠處,身后跟著曹管家,還有幾個提著月餅盒子的婢女。
他沉了沉氣息,跟上去,道:“沈大姑娘,請留步。”
聽到身后傳來的這個嗓音,沈書云下意識就皺了皺眉頭。
今日,要不要也給存雄居也送一份月餅,沈書云心里其實很猶豫。
本來,她不想送,就算送也不想親自過來,但想到朱霽今日與祖父對弈,也談笑風生地讓老人家開懷了一回,又顧念他被圣人留在京中,佳節遠離親人,有些可憐。加上她已經接過了家權,對住在家中的客人,應該聊表慰問,所以就來了。
沒想到這人跟塊狗皮膏藥一樣粘人,真不該一時善念,和他扯上半分瓜葛。
可是當著曹管家和這么多奴婢,她不能不理他,也只能停下腳步,回頭瞪他一眼,并沒有什么客情地問:“世子有何貴干?”
朱霽見沈書云停下了腳步,便已經很知足,十分客氣地說:“多謝貴府惦念,送來的中秋時令美味。”
“不是什么金貴之物,世子不必親自道謝。”沈書云低著頭,語氣冷冷。
朱霽也不惱,只對沈書云告求:“只是還有一件事,想請大姑娘幫在下一個小忙。”朱霽猜想她肯定要拒絕,沒等她開口,就直接接著往下說:“這個忙,府上除了大姑娘,沒人幫得上。我有兩位密友,各自送我一副古畫,在下才學淺陋,分辨不出孰真孰假,還請沈大姑娘到存雄居一看究竟。”
沈書云一聽此言,卻有了一點興趣。她自己也是仿制古畫的,倒想看看能騙得了朱霽的贗品,是何等水準。這是一個畫癡的第一反應,但是考慮到還得給各處送月餅,加上朱霽這人是什么品性,她早就心知肚明,因此又猶豫了。
朱霽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投向一旁的曹管家,其中祈求之意溢于言表。曹管家和朱霽打過交道,倒是并不討厭他,于是琢磨了一下,對沈書云說:“若是大姑娘為難,月餅可由老奴給各院分發。”
“若是大姑娘為難,在下可以命四寶把古畫送至蓬蓬遠春,請姑娘定奪之后,再取回來。”朱霽說這個話的時候心里是打鼓的,他當然不希望如此,不過以退為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