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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夏和拂冬聽到了門口在起爭執,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計,走了過來,還沒過門口已經聽了個大概。
思夏是個伶牙俐齒的,接過了念春的話頭說:“公爺在世時,已經把家權交給了大姑娘,怎么公爺前頭仙逝,你們這些拜高踩低、見風使舵的就敢來尋釁么?我們姑娘為老人家仙逝悲戚,一天一夜水米未進,你們這些狗奴才要餓著我們主子不成?快退下去,咱們還可以好說好商量,不要家孝期里,弄得大家都沒有臉。”
吳有恩聽完也是一愣,他以為榮恩公辭世以后,沈書云身邊的大丫鬟應當與他一樣,早就起了背主叛變之心,誰知道沈書云身邊的這幾個大丫鬟,卻一個比一個還赤膽忠心,簡直是不可理喻。
可是吳有恩一個鄉野里混跡過的混混兒怎么會把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的話放在眼里,他冷笑一聲:“怎么大姑娘身邊伺候的人,都跟吃了槍藥一樣,主子沒發話一個比一個著急?你們也莫急,夫人說了,如今公爺仙逝,咱們府上的開銷也要截流,不能再如往日那般奢靡,各個院子都在裁人,以后大姑娘的身邊只能留一個大丫鬟,剩下的小丫頭和嬤嬤也要遣散大半,你們別在這里伶牙俐齒對著我嚷嚷,還是考慮考慮自己的前程吧。”
聽完這番話,著實讓思夏和拂冬大驚,她們再敢說敢做,也畢竟只是女仆,于是將目光投向了沈書云。
“大姑娘……這可怎么辦?”
念春沒有了主意,低聲詢問沈書云,一下子露出了怯意。
吳有恩很是得意。
過去在鄉里,吳吳有恩就是個混子懶漢,若非低三下四跪著求曹管家帶他進京,也不會有今日的出路。他此時覺得簡直是一生中走到人生巔峰,昔日自己都不配和高高在上的沈大姑娘說句話,今天卻可以頤指氣使地恐嚇她身邊的丫鬟。
看著花容失色的秀麗婢女,吳有恩已經十分得意,更是饒有興致欣賞著沈書云的表情。
過去他作為底層的院護家丁,都不曾直視過沈書云。府上的下人都稱贊沈書云的美貌冠絕京中勛貴中所有的世家女,如今他狗膽包天地玩味著沈書云鵝蛋臉、秋水瞳,真是美貌到不可方物的地步。
作為一個無賴,他知道自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是如今這天鵝已經折斷了翅膀,不過是落難的鳥羽,再美也飛不起來了。
按照何氏的口氣,別說給沈書云去謀求一份合宜的婚事,恐怕連給她說媒拉纖的心思都沒有。
若是如此美貌的大姑娘老在府上,而吳有恩又能得到何氏的嘉獎把曹管家取而代之,那么找個機會抽個頭,也不是完全算作肖想。
蓬蓬遠春里的幾個丫鬟并沈書云,此時一片懵怔,變故來得猝不及防,更看不出吳有恩這個狗奴才此時的齷齪打算。
沈書云蹙著眉頭,環視一周,吳有恩帶來的幾個院護家丁,都身強力壯,且是綠野院的心腹。沈書云掌家的三個月,只顧著周全大局,完全沒有在后宅清洗一番的意識,她只想著整個榮恩公府能發展壯大,沒有為了一己私利去安插和抬舉什么親信。
如今看來,她真的是小看了何氏的小家子氣,更沒有提前防備她的歹毒。
“姑娘,若是不許你去見公爺最后一面,念春就是死了也要給姑娘殺出一條血路來!”
念春從額間取下了一枚銀簪子,沖著吳有恩,目光灼灼露出兇狠:“姓吳的,你若是敢這時候攔著我們姑娘,我就第一個和你同歸于盡。”
吳有恩是一個壯實男子,本不會害怕一個丫鬟的威脅,但是不知道為何,念春一字一句說的都仿佛泣血,那拼命的樣子也是做好了必死的覺悟一般。
沈書云看向念春,她始終知道念春對她忠心耿耿,卻從未想過,念春可以用生命去守護她的尊嚴。
剛剛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親人,沈書云仍因太過慘痛的失去,而沉浸于巨大的悲戚,看到念春失去了神志馬上要一步上去刺向吳有恩,一種不可名狀的心傷,堵住了沈書云的胸口。
沈書云一下子過去抱緊了念春。
她腳底下沒力氣,幾乎就要跌倒在地。念春下意識就收了簪子的尖端,一把將沈書云扶住。
“大姑娘……”
沈書云抬起頭,一汪如潭水的眼睛里又積滿了淚水,對念春緩緩道:“好念春,咱們回去。”
思夏和拂冬也過來攙扶沈書云。
跟在吳有恩身后的幾個家丁,雖然是何氏的親信,此時也有點羞慚,畢竟是堂堂七尺男兒,欺負這么幾個柔弱的女子。其中一個上前對吳有恩說:“老吳,咱們還是先讓大姑娘回去,然后叫廚房送點粥飯過來吧。大姑娘畢竟是嫡主子,身子若是熬壞了,老爺追究起來,咱們不好擔待。”
吳有恩啐了一口,他以為起了惻隱之心的家丁和他一樣,是對沈書云動了歪心思,好比一個賊人總是提防著身邊的同伙,吳有恩仗著何氏對他一直的抬舉,沖著這個家丁吆喝:“咱們只聽夫人的吩咐好好當差,哪里有你多嘴的份兒!”
吳有恩上前,寡廉鮮恥地身手去攙扶沈書云,一雙黑乎乎的臟手去貼沈書云的腕子,嬉皮笑臉地說:“大姑娘臉色的確不好,我這就去讓廚房送飯來。一定把大姑娘喂得飽飽,跟從前一樣圓潤稱頭。”
念春一下子暴怒,還在手里的簪子沖著吳有恩的手就是一簪子,登時就聽他老鼠一般嗷嗷叫了一聲,再看手掌,果然咕咕咕涌出一道血印子。
“狗奴才!大姑娘也是你個潑皮無賴能碰的?你的狗爪子離遠點!”
“你個賤丫頭,你等著!”吳有恩沒有占到便宜,此時恨不得撕碎了念春,但是明日就是喪儀,他又不敢太過造次,于是就只能先忍下,反正日后有的是報仇的機會。
沈書云已經明白了,祖父當初擔心的事,眼前都在一一發生著。
她低下頭,對念春說:“咱們爭不過他們的,先回去吧。”
念春和一眾丫頭都眼里噙了淚水,抿唇忍住滿腹委屈,扶著沈書云回去了蓬蓬遠春的內殿。
墨泉之上的假山石上,朱霽默默站著。這里地勢很高,站在最高的假山石上,能夠看到蓬蓬遠春月門口的全景。
方才他聽到了蓬蓬遠春這邊起了口角,就跳上假山來看看形勢。
整個過程,朱霽盡收眼底。
四寶此時追出來,看到朱霽站在高處。已經入夜,月色如銀而下,從四寶的角度剛剛能看到朱霽的面容。
那是四寶此生從未見過的陰沉,仿佛從地府中涌動著無盡的陰鷙與狠戾,都在朱霽那張風光霽月的面容之上。
沈書云帶著丫鬟退了回去,幾個院護站成一排,把守住蓬蓬遠春,不許一個人出來。
這場口角也算是平息下來。此時朱霽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山石之上。
“世子,假山上風大,是否需要奴才去取一件斗篷?”四寶顫顫巍巍、如履薄冰地問。
朱霽沒有理會,只是轉身從假山上一躍而下,立在四寶身前,語氣冰冷到將這臘月里的罡風都襯托出暖意來,對四寶說:“去,剁了那個姓吳的院護的手,做得隱蔽些。”
第四十五章
次日, 榮恩公的喪儀在靈堂里按部就班地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