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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沈崇不說話,何氏接過沈雷的話頭:“雷哥兒想多了,云娘子好得很。只是清風觀的初山真人修書給你伯父,云娘子的八字和今日的喪儀時辰不和,不好出來的。已經讓她在院子里好生歇著了。她幫著我整飭了這么長的家政,如今正好歇歇?!?
沈嵩、沈雷和王氏都驚呆了,喪儀這么大的場合,一直都是榮恩公嫡長孫女、心尖寵的沈書云被關了起來,這成何體統?而且何氏的理由是這樣荒唐……
王氏本就對何氏剛才對于分家的事有些不滿,這時候看著何氏的眼神,更是如同看著仇敵,質問她:“哪有生辰八字和下葬時辰不和這樣的說法?我活了大半輩子,怎么從來沒有聽說過?今日也請了道士做法,我去問問道長,是不是有這個說法?!?
何氏一把拽住她:“弟媳你這是干什么?還疑惑清風觀的真人道長不成?一會兒時辰就到了,祭司都預備著了,錯了公爺上路的時辰可不得了?!?
沈嵩和王氏都明白了,何氏的心可真夠歹毒的。
王氏知道自己也拗不過這個黑心爛肺的繼母,只是恨恨地說:“公爺生前最疼愛云娘,你卻生生不讓孩子去和祖父見最后一面,這孩子如今得多么傷心!本就是從豆蔻年紀就早慧的能人,一路操持著侍奉公爺,咱們做媳婦兒的都趕不上她在老人面前盡心盡力,你如何能作出這么狠心的事?云娘若是悲憤出個好歹,落下什么病根,等你入了黃土,拿什么臉面去見沈家的祖宗?”
王氏平素為人樸實樂觀,莫說是與人吵架爭執,就是對一些偷懶耍滑的下人,教訓起來也都不怎么動怒,這番話她說得憤恨不已,靈堂前的主仆和來賓都沒見過王氏這幅樣子。
沈嵩其實心里比王氏還要憤怒,但是如此喪儀已經很是寒酸,不知道昔日往來的那些京中勛貴們要怎么嘲諷和編排沈家如今的不景氣,這個時候沈書云的事便不能大張旗鼓地起爭執,于是沈嵩上前拽了一下妻子的衣袖,對她低聲說:“時辰快到了,咱們出殯回來,去看看云娘子,撫慰一下孩子便是了?!?
何氏聽聞,有些得意,靈堂前也不能發笑。此時她看著還有不足半個時辰就要摔盆給公爺送葬,便喚人去綠野院請沈書露和沈霄。
與王氏所有事都喜歡鍛煉沈雷去做不同,何氏對自己的孩子一直都是嬌慣和代勞,今日靈前的許多瑣事,本來沈書露和沈霄都理應幫忙,可是何氏心疼自己的親生子女,是不舍得讓他們勞碌的,到了時辰把他們叫過來,臟活累活反正有沈雷頂起來。
“吳有恩呢?去把霄哥兒和露娘請過來吧。”何氏回頭,卻發現剛剛還在眼前晃悠的吳有恩不在了。
分明剛才還低眉順眼地在一旁聽候差遣,怎么這時候就不見了?
何氏又找了找,卻依舊沒看著吳有恩的人影,她問身邊的嬤嬤,嬤嬤稱也不知道吳院護去了哪里。
何氏只好讓自己不怎么喜歡的曹管家去把霄哥兒和書露喊來,想著待會兒見了吳有恩一定要好好罵他一頓,喪儀忙得她腳不沾地,這個狗奴才卻不知道上前候著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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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春趴在西紗窗前,聽著外頭嗩吶和鑼鼓,以及震天的哭腔,雙手合十,朝著靈堂的位置祈求。
她祈求榮恩公在天之靈能看看沈書云的境遇。生前是大權臣,死后公爺的魂靈也應該是疼愛大姑娘的。
思夏給沈書云端來了茶水和飯食。
昨日吳有恩雖然讓幾個家丁嚴加守衛,卻也讓廚房給沈書云送來了粥飯。
被禁足以后,念春和思夏還有拂冬都士氣低迷,她們以為沈書云會被氣得一病不起,然而沒有想到從昨晚開始,沈書云反而開了胃口,吃得比平素還要多些。
今日一早,思夏就又對門口看守的人提了要求,一大早就給沈書云送來了早飯的食盒。
曹管家興許是已經知道了沈書云的遭際,唯一能做的便是叮囑小廚房給沈書云預備了豐贍的早飯。
思夏把碗碟擺放齊整。沈書云便坐了過來,認認真真地吃起來。
從小沈書云吃飯就很有世家貴女的儀態,為了保持身段,吃得也很少,早膳也不過是一碗粥就糊弄過去了。
但是念春看到從昨晚開始,沈書云吃飯的樣子就變了,依舊優雅,卻多了一份認真的規訓。
就連靈堂那邊傳來的哭聲和依仗的鼓樂也沒有讓沈書云停下來用飯。
沈書云聽著外頭儀仗似乎是出了府,便知道按照民俗中所說,祖父的魂靈在父親摔碎瓷盆的一刻,就應當是離開了這個家。
這時候她以為自己會悲從中來,摸摸臉上,卻根本沒有淚痕。
念春過去給沈書云遞了一杯漱口的茶水,坐在了她的對面。
送葬的吵嚷漸漸減弱,沈書云也吃完了,拿起茶甌喝了一口,素手遮住半張面頰,如同往日一樣芙蓉搖曳般氣定神閑地將漱口的水輕輕吐入一旁的建水里。
“你看我干什么?嫌我吃得多么?”沈書云神情帶著疲憊,但臉色已經比昨日多了些光澤。
“沒,姑娘有了食欲是一樁好事?!蹦畲哼€是疑惑于沈書云的模樣。
悲傷是悲傷的,但是卻又讓她感覺到不太尋常。
“奴以為,上房圈禁了姑娘,會把姑娘逼出好歹。還好……”念春碎碎地嘟囔著。
“過去,我最不敢想的就是有一天祖父仙逝,我的日子會怎么樣。但是到了這一天真的來了,我才覺得,若是不肯好好活著,倒是會教祖父不安心了。”
沈書云這樣說著,也忽然感覺到自己的生命里確實得到了祖父的血脈。祖父是戰場上出生入死的人,兩軍交戰,生死是要瞬間置之度外的。
這份慷慨,沈書云曾經以為是只屬于男兒。如今看來,祖父說的不錯,她才是得到了祖父衣缽的人。
祖父生前對她最后的囑托,是守住這個家。
現在祖父前腳駕鶴,后頭何氏就跳出來要報仇雪恨。沈書云卻和何氏并不在一個層面上看待問題,她滿腦子都是如何好好守住這個家。
念春將她扶到炭火前的躺椅上躺下養神,在她身上蓋了一塊薄毯子。
沈書云就這樣睡著了。
在夢境中,她夢到了自己不曾見過的場景。
鷹擊長空,她站在山巔,俯瞰下去是一片硝煙的戰場。廝殺已經停息下來,遍地都是碎爛的尸首。
破成篩子一般的旌旗插在地面上,她嚇得顫顫巍巍,從高坡上走下去,看到地上的死去的兵士的衣著,都是鎧甲,卻顏色不同。
一邊是大徽的皇室親兵,另一些士兵的服飾,卻在胸口的鎧甲上都雕刻著一個“薊”字。
流血漂櫓,戰場上一片死寂。分明是白日烈火灼心的時候,沈書云覺得遍體生寒。
她站在無數尸首堆就的路途上,待弄弄的硝煙開始散去了,才發現前方展露出一個有幾分眼熟的城樓,上面寫著“京城”兩個字。
沈書云大驚失色!分明是歌舞升平、美輪美奐的京城,此刻已經是一片火海,街坊內巍峨氣派的建筑,都已經被戰爭付之一炬。
她在向前走,看到城樓上掛著剝皮實草的幾具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