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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沈書云對朱霽微微笑著,朱霽不知道一地的雪何時化,自己的心已經(jīng)化了。
“所以呢?”
朱霽猜測不出沈書云的心思,有些著急。
“所以,我不能答應(yīng)。”
第五十六章
朱霽不自覺地身子向后微微顫抖一下, 旋即克制住內(nèi)心巨大而磅礴的失望。
這失望,本就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此時此刻, 仍然能讓他感到一潰千里。
但是到底是不可一世的梟雄之子、帝王之后, 一瞬間他便又沉穩(wěn)了神色, 語氣平靜卻雷霆千鈞地說:“你便是不答應(yīng), 我也有本事帶你出京。”
這是明目張膽、昭然若揭的威嚇,朱霽卻在沈書云臉上看不到一絲畏懼,反而狀若輕松地笑了。
“呵,自然。”
沈書云的視線繞過朱霽, 投向了他身后屋檐上壓得軟軟厚厚的積雪,平靜而從容地說:“自然, 以世子通天的本領(lǐng), 要劫掠我一個女流之輩, 即便是在守備森嚴(yán)的京師,也易如反掌。”
“所以, 你不得不從。”朱霽說得依舊斬釘截鐵, 看向沈書云的眼神卻再遮掩不住不解。
朱霽早已經(jīng)打好了腹稿,既然下定決心,開弓沒有回頭箭,舍生忘死地深入虎穴, 就是為了心上的佳人,如今要揮然而去, 如何能舍得下她。
朱霽在下定決心之前, 想過無數(shù)種沈書云的應(yīng)對, 或者花容失色, 或者憤慨陳詞, 如往日教訓(xùn)他是一個心懷不軌的亂臣賊子那般,已經(jīng)讓他十分熟稔。
但是他卻沒有想到,沈書云可以平靜到笑出聲來。
已經(jīng)近乎是對他的一種嘲諷。
“的確,我不得不從。莫說現(xiàn)在家世衰微,便是祖父在世時,也已經(jīng)是虎落平陽的遲暮英豪罷了。當(dāng)下我家中父兄,并無一人有宏圖之志、抱薪之能,更何況繼母繼妹,早就把我視為仇敵,恨不得這般被人掠取,玷污清白之名,辱沒昔日國公府的榮光。”
朱霽眉頭微皺,“在你看來,與我同赴薊州,是這般不堪?世間秀色千萬,想做我朱孔陽帳中人的女子,大有人在。更何況……”
朱霽氣勢豪邁的話語,卻被沈書云攔腰截斷,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更何況,安王殿下恐怕早有逐鹿之心,以今上的才能,根本也不是薊州的對手。他日安王殿下榮登大統(tǒng),世子便是東宮之主,我一個沒落世家的女兒,若是押對了寶,此時此刻跟著世子,說不定正有錦繡前程。”
沈書云一字一句說得很舒緩、平靜,之下卻有浩瀚海浪,層層翻涌的氣勢,絲毫不輸給朱霽。
朱霽啞然。
不錯,這正是他心中所想。
做他的心上人有什么不好?縱然未必會成為中宮之主,卻絕對可以享有萬丈榮光。榮恩公府已經(jīng)被新帝摘了牌匾,所謂的世家貴女的名頭,沈書云能夠硬撐幾日?
還有這一家子糟心的事情。
從里子到面子,朱霽想要對沈書云痛陳利害,讓她能點頭答應(yīng)隨他回薊州,卻意外沈書云把他心里所想,看得一清二楚。
沈書云微微一笑,再問朱霽:“我說的對么,世子?”
朱霽方才還氣勢洶洶的眼神,已經(jīng)平靜了波瀾,他沉默地默許,看向沈書云雪空下那張白如凝脂、燦若星辰的美妙容顏,忍不住露出了疑惑。
“你既然都明白,為何不能接受呢?”
沈書云垂目不語。
朱霽方才還困惑的眼神里,變換了柔情的語氣,細(xì)細(xì)問她:“難道,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情,我為你樁樁件件,在你心里都不值一提,你依舊堅若磐石……”
朱霽想問,難道你的心里依舊堅若磐石,一點點也沒有我?
但他問不出口,這么多日的往來,為她千千萬萬遍的奔赴,施以援手,無論是進(jìn)犯的還是矜持的,他的深情以往,她便是塊石頭也應(yīng)該捂熱了。
可是他并沒有一點點把握。
實際上,他覺得自己傾慕沈書云,但卻時常看不透她。
沈書云搖搖頭,走過去,在朱霽面前一尺之內(nèi),莞爾一笑問:“世子是什么時候住進(jìn)咱們府上的?”
沒有等朱霽回答,沈書云便想了起來:“是暮春時候,天正要熱起來的時候。”
朱霽不置可否,如今已經(jīng)是臘月十五,隆冬時節(jié),時間過得真快。
“竟然已經(jīng)快一年了,祖父也已經(jīng)走了一個月了。”
沈書云嘆息一聲,看向朱霽的眼神,深如潭水,然后微微一笑,皓齒如貝,在冬日里融化了朱霽內(nèi)心的一切冰霜。
“與世子這么長久的隔泉而居,世子對我也稱得上一往情深。每當(dāng)我撐不住的時候,唯有世子屢次施以援手。”
朱霽無奈笑笑:“卻是我心甘情愿,縱然你心里沒有我,也甘之如飴。”
沈書云卻做出了一個讓朱霽意外的舉動,她上前一步,明眸里映出他霽月風(fēng)光的俊秀,深情百轉(zhuǎn)地說了一句讓他畢生難忘的六個字:
“我心中,有世子。”
仿佛云層密布的長空,撕開一道縫隙,柔和明亮的光芒灑落進(jìn)來,朱霽眸子因為這個“有”字徒然亮了。
他是個萬事勢在必得的人,無論是軍務(wù)還是政務(wù),抽絲剝繭他總有辦法去圍獵去周旋,但這大半年在沈書云面前,那份自負(fù)都被磨去了。
朱霽之于沈書云,是少年初次動心,在此之前,他的人生是天選之子、披荊斬棘。直到在沈書云跟前,朱霽才明白了男女兩情相悅,并非努力就能成事,與世間很多靠著堅持就能獲得的事情,大相徑庭。
因此這個“有”字讓他意外又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