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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和沒想到她哭的越發驚天動地,立在窗邊默了下,半晌才又冒出一句:“逝者已逝,節哀順變。”
好歹多了六個字,重嵐捂著眼睛,勉強把這句幼小身體里的情緒壓了下去,她伸腿下了床,輕聲問道:“這是哪里啊?”
晏和白而潔的手指曲起,拿捏著墨硯給自己研磨:“山西,陽曲縣。”
重嵐聽完頭都大了,她本來好端端地在金陵,如今借尸還魂也就罷了,竟然跑到了山西來了,兩地之間隔著何止千山萬水,她自個兒的身體到底怎么了?難道是死了?
糟心的事兒一件接著一件,重嵐抬手想扶額,摸到自己沒了頭發的腦袋更加心煩,她張了張嘴:“那...那你是誰?”
晏和另取了宣紙來,到現在都沒正眼瞧她:“晏和。”
重嵐聽見晏和的名字,禁不住張了張嘴,又慌忙閉上,把到嘴邊的驚叫咽了回去。
要說這晏和也是當今齊朝的一位驚才絕艷的人物,出身落魄公侯府,未及弱冠便中了探花,本來可以直接入朝為官,他卻棄文從武,到了西北鎮守邊關,讓韃子聞風喪膽,不過幾年便得了個戰神的名號。
要說她和他的糾葛還在兩年前,他那時候和西北大將宋午爭權,重嵐那時候攬下了西北軍糧的生意,宋午在西北盤踞多年,勢力不是年紀輕輕的晏和可比的,她當時自然把寶押到宋午身上,結果跟著宋午一道兒完蛋,她壁虎斷尾,果斷撤回了南邊,所幸避開了當初晏和的那場大清洗。兩人雖沒有見過面,但梁子結的卻是不小。
重嵐覺得自己一輩子的倒霉事兒都趕在這幾天了,晏和見她沒繼續發問,漫不經心地側眼瞧了過去,見她微張著嘴站在原地,輕輕揚了揚眉梢:“你認識我?”
重嵐想到自己現在是何蘭蘭,心里稍稍放下,有氣無力地道:“將軍威震西北,誰人能不知曉,我常聽我爹娘提起的。”
晏和聽她說話老氣橫秋,又瞧了她一眼,漫聲讓她過來;“你可認得字?”
他這才正眼打量她,發現這小女孩長的白白嫩嫩,眉眼還沒張開,不過瞧著倒是頗為秀美,說話也糯聲糯氣,只是眼睛比尋常孩子要沉靜的多。
重嵐心里滿是不能讓他察覺有異的念頭,顛顛兒地跑過去:“娘在家里教我認過幾個。”
她說完抬眼去瞧晏和,兩人梁子結的久了,但她正正地見著真人還是頭一遭。有人單個五官生得好,其他部分未見得多漂亮,晏和的眼睛好看她是瞧見的,沒想到其他部分竟也配得上這雙眼,眉眼蘊著的風流韻致,嗔怒皆有情,不像是久經沙場的將軍,倒像是哪家冰肌玉骨的貴介公子。
沒想到傳聞中兇神惡煞,能止小兒夜啼的晏戰神竟然是這幅模樣,重嵐禁不住在心里嘖嘖幾聲。
晏和見她怔怔地瞧著自己,慢悠悠瞥了她一眼:“若是我沒記錯,何副將和何夫人都不識字吧,到底是如何教導你的?”
重嵐噎了下,反應迅速地道;“娘請人來教導我的。”她小心覷著他的神色:“爹和娘都死了...我怎么辦?”
晏和唔了聲,聲調仍是很淡然:“你娘臨終前把何家的遺產托付給我,懇求我暫時先庇護著你,等到時候尋一戶妥帖人家把你過繼過去。”
讓別人家養孩子...重嵐想想就覺得不靠譜,這時候又不好直接反駁,便仰著頭奶聲奶氣地道:“我娘說自己的娃娃自己養著才好,誰愿意平白給別人家養娃娃呢?萬一遇到壞心的對我不好怎么辦?我不要別人,我就要娘。”
她說完自己汗毛都立起來了,天見可憐,她這么點大的時候說話都沒有這么嬌嗲。
小女孩說話聲氣兒嬌怯怯的,晏和卻沒有絲毫憐憫幼小的意思,把筆擱在青玉筆洗里,又敲了敲桌案,自有人捧來干凈的巾櫛和溫水,他慢條斯理地凈手:“你娘如今埋在靈山,雖說把你送給親戚收養是你娘的意思,但你既然想跟她去,我也可以送你過去陪她。”
重嵐毛骨悚然地瞧著他,然后暗自提醒自己,沒事不要招惹這么個活閻王了,她一肚子話都被堵了回去,半晌才憋出一句:“都聽您的。”
晏和寫完字便在一邊品茶,等喝完一盞,重嵐便十分有眼色地給他續杯,直到外面有人輕聲報道:“將軍,晚膳已經準備好了,您要用飯了嗎?”
晏和瞧了眼呆呆坐在原處的重嵐,問道:“你餓不餓?”
被他這么一說,重嵐覺得自己好像餓了很久了,但嘴上還是客氣道:“我不當緊的,大人還餓嗎?”
她小臉白白嫩嫩像只元宵,偏偏說話又是小大人的口吻,客套話說的挺溜,晏和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對著外面應了聲,立刻有人進來布菜擺飯,擺好了之后忙退了出去。
人變小之后就是不好,她現在還沒桌子高,只能屈辱地想要爬椅子,沒想到那帽椅也甚高,她半道上一腳踩空差點掉了下來,幸好這時候一只手探過來托住她的臀部,他見她還是上不來,便兩手抄在她腋下把她放在帽椅上。小女孩也沒多少分量,抱在懷里還軟綿綿的。
重嵐長這么大頭回被人摸那地方,就算不是自個兒的身子也一樣別扭,禁不住紅了臉,只能借著粥碗遮擋。
她不說話便覺得難受,忍不住又開始提問:“大人為什么在我的屋子里用膳,沒有旁的地方住了嗎?”
晏和用溫水浸了浸筷子,跟她說了那么多有的沒的竟也沒有不耐,仍是悠悠道:“你們家有沒有別的地方住,你怎么反倒來問我?”他說完瞧了眼面皮緊繃的重嵐:“前天把城奪下來,一時沒找著住的地方,便干脆在你們何府安頓幾天。”
重嵐聽他說完才明白過來,何家的宅子都給燒的不成樣子,就這座主宅還能住人,她只剩了半條命,這又是大冬天的,總不可能在漏風的房子里睡,以晏和的身份當然也不可能住下人的房子,兩人便都住進了主宅。
她正要繼續發問,就聽見門外一聲通報:“大人,何府妾室白氏想要見一見何家小姐,您看...?”
重嵐怔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位妾室白氏是誰,正要擺手,那邊晏和就已經吩咐:“讓她進來。”他說完就轉出外間看公文了。
白姨娘今天和在管道上那副神憎鬼厭的樣子大相徑庭,一見她便直奔過來,在她身前定定地瞧了一時,哀哀流下淚,半彎下腰想把她摟在懷里,聲調拉長,拖拽出一片哭腔:“大姐兒...都是我沒用,讓你受苦了。”
重嵐一言不發地避開,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她,她當初在官道上的表現誰都瞧著了,如今這又唱的是哪出?
第3章
白姨娘給她打量的有些發毛,輕聲道:“小姐這般看著我做什么?難道是不認識我了嗎?”
重嵐問道:“你有什么事兒?”
白姨娘又紅了眼眶,抬手把她從頭撫到腳,瞧著倒像是她親生的閨女:“老爺如今已經去了,夫人臨死前只擔心小姐,便特意叮囑我,在她身后要好好照顧你,這幾日一直沒見著小姐,我心里擔心得緊,特地來瞧瞧小姐身子如何了。”
重嵐眨了眨眼,對她的來意隱有所悟:“可是娘拜托將軍了,要找一戶妥帖人家來收養我...”
白姨娘面皮子一緊,忙道:“別人家哪有咱們自己家住得好呢?咱們把何府重新修一修,仍舊快快活活地住在自己家里不好嗎?”
重嵐哦了聲,心里差不多了然了,如今何家就剩下何蘭蘭一個,她一個小女孩當然不可能自己拿著何家遺產,當然是誰收養她便能得了那些錢,白姨娘要是養了重嵐,雖然她是妾室的名頭,但在何府兩個主子已死,正頭主子還年幼的情況下,只要何府名義上還在一天,她是個妾室也能橫著走。
白姨娘見她不吃軟的,便沉了沉臉,把話說重了些:“我曉得姐兒瞧不上我,但咱們到底是一個府上的,害了你對我有什么好處?晏將軍要是選了別的何家親眷,都不是一家人,他們如何會真心對姐兒好?”她說完又柔聲道:“姐兒去跟將軍說,說你還想留在何府,到時候我來照管你,你也不用跟別人過受閑氣。”
重嵐瞧了她一眼,不得不說這人說話還是有些道理的,但何家其他親戚未必可信,她這個姨娘就更不可信了,她偏了偏頭:“那日在官道上死了好些人,連我娘都去了,為什么獨獨你沒事兒?”
白姨娘面色微變,那日韃子官兵里有個官兵見她頗有些姿色,這才沒殺了她,她也一味地媚好逢迎,后來才得救。她勉強笑道:“姐兒問這個做什么,我當時藏在一處山縫里,韃子沒有發現。”
重嵐哦了聲:“你既然藏在了山縫里,難道我娘是特意跑到山縫里去找你,囑托你讓你照管我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