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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姨娘暗地里咬了咬銀牙,她本以為小孩子好騙,隨意嚇唬幾句就能成事,沒想到她三兩下就給她拿住話柄。她深吸一口氣道:“我一心為姐兒籌謀,沒想到姐兒竟這般懷疑我,萬一你落到哪個狠毒的親戚手里,只拿你的錢不管你的死活,老爺夫人在地下也難安??!“
何蘭蘭一直和她不對付,常在老爺面前數落她,她前些日子想給她個教訓,便趁沒人的時候把她推落到湖水里,沒想到這小喪門星竟然一命嗚呼了,更沒想到她死了之后還能活過來,比原來更招人厭了。
她看著白姨娘的臉色,把粥碗推到一邊,也懶得再跟她糾纏,直言道:“你以往是個什么樣子也不必我多言,況且只聽說過讓正室撫養庶出子女,還沒聽說過讓姨娘撫養嫡出孩子的呢,你一個妾室,再怎么說也不過是半奴,最多算是伺候主子,怎么能用照管二字呢?”
何家是幾年前才發跡的武將人家,不像文人家規矩嚴謹,她在何府素來受寵,就連正頭夫人都得給她幾分顏面,哪里被這般當面罵成奴才,一時之間臉色發青:“姐兒何必說的如此難聽,我是瞧在老爺的份上,真心想幫你的。你萬一落到那心腸狠毒之人手里,不光拿了老爺夫人的銀錢,還不管你的死活,那時候才叫凄慘呢!”
不過一個沒了爹娘的丫頭片子罷了,還不趕緊伏低做小,真以為是原來千嬌萬寵的何府小姐??!
這話透著威脅,重嵐怕她真急了給自己一下,正好晏和打起簾子走了進來,她跳下椅子蹬蹬蹬躲到他身后,低著頭用腳挫了挫地面,語調委屈:“姨娘,我這里真的沒有錢,我娘把錢都給大人了,你要是想要,就問問他吧?!?
白姨娘大急:“姐兒這是什么話!我幾時問你要過錢了?!”雖然她的目地是要錢沒錯,但她也沒傻到直接說出來??!
重嵐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垂頭道:“姨娘說沒便沒有吧?!?
以往何蘭蘭跟趙氏一樣是個潑辣脾氣,怎么從棺材里爬起來一回手段這般精細了,白姨娘在人前從來不落把柄的,張了嘴立時就要反駁。
晏和用手指輕敲了敲桌案,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樣,立時有人進來把白姨娘叉了出去敲板子,他做完這事兒之后也不言語,只是低頭似笑非笑地瞧著她。
重嵐頭皮一麻,立時領悟到自己錯哪了:“我對不起大人,我不該拿您老人家當擋箭牌?!彼懞玫毓傲斯笆?,抬眼笑嘻嘻地瞧著他:“多謝大人幫忙?!?
晏和瞥了她一眼:“與你無關,不喜歡有人在我耳邊聒噪而已。”他沉吟道;“她是奴你是主,你若是覺得用著不順手,直接打發了就是,不必用出這等手段來。”
重嵐忙不迭地應聲:“大人教訓的是,小女受教了?!?
到底不是自家孩子,又認識了不到一天,晏和也沒有多作苛責,示意她到外間的書案邊,用手點著自己才寫好的一幅字:“這些字你可認得?”
他等了半晌卻沒聽見回音,一低頭就瞧見重嵐立在桌子邊,吭哧吭哧地想要踮腳往上看,他頓了下,踢了個杌子過去:“你今年幾歲?怎么這般矮?”
重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是何蘭蘭矮好嗎?!她幾歲她當然知道,何蘭蘭幾歲她還真不知道,瞧著應當不過五六歲,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細聲細氣地道:“娘說了,女孩子的年紀不可以隨便告訴別人?!?
她還了一擊回去,這才站上凳子,就瞧見晏和紙上寫著‘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這幾個字她倒是都認得,只是對五六歲的娃娃就有些難了,她猶豫著點了點上面的字:“這個是無?!迸质忠晦D,又點了旁邊:“這個是之?!?
晏和點了點頭,等著她繼續,卻見她抬眼瞧著自己,期期艾艾地道:“其他的...不認識...”反正她是豁出臉給自己抹黑了。
晏和面上還是淡淡的,不置可否地哦了聲:“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安置了吧?!?
重嵐憋著臉應了聲是,她自打上了何蘭蘭的身倒霉事兒就沒斷過,連她長什么模樣也不知道,直到晚上洗漱的時候才就著水盆子瞧了瞧,一瞧之下忍不住微張了嘴,何蘭蘭這模樣跟她小時候竟有七八成相像,大約五六歲的光景,難道這就是她上了她的身的原因?
她躺在床上慢慢琢磨,但晏和就睡在隔壁,她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來,一邊想自己的身子怎么樣了,一邊想南邊的生意如何,直到深夜才睡了過去。
她晚上只喝了些薄粥,晚上睡的迷迷瞪瞪的時候是被憋醒的,一骨碌爬起來起夜,還以為這是自己金陵的宅子,慌慌張張地就往外跑,不留神絆了一跤,禁不住哎呦了一聲。
何家主屋兩間房是挨著的,就只隔著個棉簾,晏和聲音還帶了些慵懶:“又怎么了?”
重嵐本來想忍著不出聲,但小孩的自制力實在不比大人,她斷斷續續地道:“便...便桶在哪?”
如今何府由他帶領部下暫居,何府上下都被殺了個精光,連個服侍的丫鬟都瞧不著,軍營里又不方便女人進出,就連服侍他的都是大老爺們。
隔間一聲不易察覺的嘆氣傳來,晏和一身天青色的廣袖中衣走了出來,黑發緞子似的披拂在腦后,垂落到腰間,探手把她抱起來往入廁的地方走。
重嵐緊緊地揪著他前襟,閉著眼睛不敢看他,覺得這輩子的臉都丟盡了,等到了地方,他把她放在原處,如玉的面皮也有些發僵,不過還是道:“好了叫我。”
重嵐一溜煙跑了進去,又怕他聽見聲音,在里面揚聲道:“你...你離遠些?!?
晏和按了按額角,還是依言走的遠了些。她半天才紅著臉走了出來,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回屋,輾轉反側了半晌才算天亮。
早上剛起來,外面就有人來報,又是要見她的,說是要商量何副將兩口子的身后事,她想了想,依言走了出去,就見有位姓何家的族老站在正堂,對著她笑道:“蘭蘭來了?!比缓笠徽骸澳?,你的頭發呢?”
重嵐“......”不提這事兒了成嗎?
她不知道他是誰,也不敢胡亂開口,只能低頭裝啞巴,那老者想到她父母皆逝,倒也不以為意,只是嘆了聲,瞧了眼她的腦袋,這才繼續說話:“前些日子你一直昏迷著,你父母的身后事兒也就托著沒辦,如今你既然醒了,那扶靈守孝之事,自然該由你這個親閨女來做?!?
第4章
重嵐本來發愁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怎么辦葬禮,幸好何副將的人緣不錯,軍中的好些將領都帶著家眷趕來幫忙,這些夫人太太見她一副白胖討喜的模樣,又想到她小小年紀喪了考妣,都抱著她絮叨安慰,或者順手在她白嫩的臉上輕捏幾把,一天下來她的臉都給捏紅了。
頭天一道來幫忙的還有趙氏的姐姐,何蘭蘭的姨母,趙姨母面貌稍顯平庸,比不得趙氏貌美,但對何蘭蘭卻十分疼愛,來的時候抱著她哭了一場,瞧見她的腦袋又哭了一場:“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哪個殺千刀的這般作踐你!”
重嵐:“...晏將軍。”
趙姨母噎了下,又一臉痛惜地摸著她的頭,二話沒說挑起了大梁,帶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姑父把喪堂布置的井井有條,還不忘過來安慰她:“你爹娘只是換了個地方守著你,你瞧不見他們罷了,你要好好地啊?!?
重嵐披麻戴孝,低了頭小聲道:“我省得的,謝謝姨母?!?
趙姨母摸了摸她的腦袋,想到何家那群糟心的,嘆了聲道:“等你爹娘下葬,你就跟去姨母家住吧,姨母跟你娘姐妹一場,自然不會虧了你的。”
重嵐哪家都不想去,現在最想去的就是南邊,但這時候也不好說什么,只能輕聲道:“我想在家陪著爹娘?!?
趙姨母又紅了眼眶,不理會一邊滿臉不悅的趙姑父,低低地說了聲:好孩子?!?
開始她還覺著有些奇怪,何氏夫婦的葬禮幫著操辦的要么是軍中袍澤,要么是趙氏的親人,何家除了派了個老頭來通知她,竟然一份力都沒出,都是同族的人,想想便讓人覺得奇怪。
如此忙亂了兩日,靈堂才算是布置好,又給何家親朋發了訃告,等著親朋過門祭拜,頭天來的便是晏和,重嵐這兩天都被人帶在前廳迎客,好久沒見到他了。
他今日一身黑衣仍然倜儻利落,皂靴蹬在青磚地上,周圍沒人敢抬頭多瞧一眼一振袖袖籠里便飄出一縷淡香來,竟蓋過了滿室焚香的煙火氣,像是流連塵世的雅仙。
重嵐聞的甚是舒心,忍不住往他跟前湊了湊,用極細微的動作深吸了口氣。
但就是這極不明顯的動作還是被晏和覺察到了,他倒也沒說什么,只是抬手上了香,等重嵐鞠躬還過禮,才不急不慢地道:“你父親是為國戰死,朝廷自有封賞,你雖父母雙亡,但總歸有了依仗?!彼烈鞯溃骸暗葐识Y一完,我會為你在何家族親里擇一戶人家,將你寄養過去,也不算辜負你父母的寄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