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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七娘盯著沁雪的時間太久了,沁雪的臉更紅了一些,她曉得七娘是個性子極好的主子,便是下人犯了錯事,也不會多說一句重話,因她只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略略低下腦袋,問道:“夫人,您是要現在喝,還是稍等片刻?”
“正有些渴了。”柴七娘懶懶地靠著軟榻,就著沁雪的手喝下一淺勺酸梅湯。她的左手一直沒有離開小腹,若說身為柴七娘這人,生母早逝,父兄只圖她能給柴家帶去的那些利益,所嫁之人又是心心念念另外一個女子,她的一世確實沒得到多少真情——可她的孩子不同,他與她血脈相連,息息相關。故而前世的她,其實在孩子沒掉之后便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雖然毒藥穿腸后,鬼門關前一趟生死,令她得知了此生因果,卻也因此她得了個重生的契機——聽聞她不是第一個逆天改命之人,但凡是要去完成使命的,斷不會忘記自己來世上一遭的原因,偏偏就她給忘記了。當然,歸根究底,出了這樣的岔子,并非她的過錯。為怕鬧大,上頭怪罪下來,鬼差索性讓她再世重生。
重生的時辰不早也不晚。
昨晚馬文才喚著摯愛的名字,今晨她問及,惹馬文才大怒。
她躲入后花園中,后門子來報,老爺攜老夫人前來。
身為媳婦的她早早就為兩位長輩備好了廂房,她的婆婆體恤她,不過讓她陪著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催著她趕緊去歇息。
午后再度醒來,她已是鬼門關前走過一邊,擁有兩世記憶的“柴七娘”了。
而在月余之后,馬文才去了一趟喜宴,帶回來一個女子——鶯兒。
“沁雪,若我沒有記錯,你今年也有十八歲了?”吃完后,七娘用帕子擦了擦嘴巴,笑岑岑地看著沁雪。沁雪抿了抿嘴,頗為委屈地道:“奴婢已十九了。”
七娘的笑僵在臉上,尷尬笑道:“瞧我這記性……”
沁雪自然了解七娘,嫁到馬府后,七娘可是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才記得從起居的院子去花園的路——這絕對不是因為馬家很大。不過這些話,沁雪哪里能說?只笑道:“夫人有心了,奴婢感激您的。”
七娘趁勢道:“你跟在我身邊也這么多年了,不知不覺竟是耽誤了你的大事。這合該怪我。你且私下與我說道,可有中意的人?若是有了,我便為你張羅去。”
沁雪的小臉一白,青蔥手指微微絞著衣角。
七娘看罷,恍然大悟——前世尚未問沁雪是否愿意嫁給馬文才,她便自動求了。原是早就心許馬文才。馬文才自然是文成武就,容貌俊朗之人。沁雪是她的陪嫁丫鬟,按理便是默許的為男主子準備的妾室。沁雪心許馬文才本是情理之中,原來一直稀里糊涂的人是她柴七娘。
可七娘也記得,沁雪因被杖責而血跡斑斑的后背、臀部。也記得她咬緊牙關,不肯誣賴她的模樣。七娘再度闔起眼睛,手中蒲扇一下一下地搖著。沁雪低聲說:“奴婢……但憑夫人做主。”
七娘正色道:“沁雪,我必為你挑一個真心待你的良人。”
“……多謝夫人。”沁雪這么說。語氣中卻沒有太多期待。
七娘的手一頓——真心待你的良人?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她憑什么說這樣的話?
但是她可以肯定,沁雪不能嫁給馬文才。不僅僅是為了沁雪好,免得她成了柴家的棋子,也是因為——她要撮合馬文才與鶯兒,來日討要和離書,方是個理兒。和離,要這和離書,還得好好下一番功夫。
這世間手段無非是威逼或利誘。她若想和馬文才和離,柴家那些人絕對不會支持她。就算支持了,柴家也不是馬家的對手。威逼馬文才和她和離?不可能。到時候惹急了他,頂多可以拿到一紙休書。所以,她要在成全馬文才和鶯兒的事上好好下功夫,如此一來,方有可能拿到和離書。
沁雪若是許了馬文才,來日還得弄掉鶯兒的孩子,到時候局面就不是她可以控制的。所以,沁雪必須嫁給別人。
沁雪端著空碗離開后,七娘見四下里沒人,便將袖子與褲腳卷起,懶懶地攤開躺在塌子上——她想起花拾那一世,女子的地位顯然如今高多了。若說花拾是為改命,那經歷過柴七娘那一世的她便是想回到那個時代——所以,必須得到十張和離書。
不知不覺,七娘又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日頭漸西,她四肢上的衣料也被人撫平拉好,嚴嚴實實地遮住肌膚,只有袖口處因她動作而露出一截皓腕。原來沁雪不知何時回來的,此刻一人坐在外間,也在打盹兒,七娘的衣服必是她給整理的。
外頭暑氣消了,旁晚時分倒是有些涼風輕輕拂面。
七娘見沁雪垂著腦袋,睡的正是歡暢,故而她也不曾喚醒沁雪,只獨自一人出去,打算在花園里透透風。馬府的花園對于七娘來說,已經有些陌生了。前世的她在孩子丟掉以后,一直到被毒藥毒死的時間,都是呆在小小的院子里,足不出戶。
更何況,如今的她和馬府還隔著一段生死。這些景物倒是顯得不真實了。
七娘靠近荷塘的時候,一只蜻蜓受到了驚嚇,震動薄翅,倏爾從花苞尖尖上飛起,影子在粼粼的水面閃了一閃,只覺得它要破水而出,水面忽的一動,是蜻蜓點水,匆匆掠過,影子也漸漸沉入了水底,直到消失。
“見過夫人!”抑揚頓挫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七娘微微一愣,然后想起來這是馬文才的手下馬統的聲音,尚記得這段時間的馬統不知為何苦練詩書,說話的腔調也變成了這般。她回眸,馬統胖嘟嘟的臉上還帶著笑,嘴巴咧的大大的,露出里頭的白牙。
他的身前站著一身鎧甲的馬文才,他眉目冷硬,一雙眸子炯炯有神,視線在七娘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便落在她的小腹上。這個時辰,他自然是剛剛從校場回府。以往的時候,自己會和他說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