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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硯鶯軟軟嘆一口氣,復又躺下,“天爺,再不傳信來,都要以為是我前世造孽,今生才要叫我提心吊膽的煎熬。”
*
回京當日,薄雪飄零,軍隊在晨曦中款款穿過城門,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冰片,城中百姓天不亮便夾道等候。
有個孩子跑到最前面去振臂高呼,而后街道兩便都沸騰了。王大帶人站在烏泱泱的人堆里等著路景延露面,好回去給平旸王和王妃送信,唯有路云真拋下身份禮教,不管三七二十一念叨著“抱歉”擠到最前邊去,尋找她的哥哥。
“哥哥!”
那高頭大馬上如瓊林玉樹般高潔嵯峨的男人,哪怕身披寒光泠泠的甲胄,在路云真眼里也仍然溫良朗潤。
路景延看見了人堆里的路云真,恍若回到前世,他戰后返京,只有親妹相迎,回府料理完那一地零碎的爛攤子,便得到了柳硯鶯的死訊。
但今時不同往日,小半年過去,柳硯鶯身子一定很重,不能到人擠人的街道上來與他相見。才想到這里,路景延笑意攀上嘴角,沿路去往禁內交差。
金殿上,皇帝龍顏大悅召見路景延,就連李璧也不能近前。雄偉空曠的金鑾殿上,路景延摘下項上兜鍪捧在胸前,行了盛大一禮。
“微臣路景延,參見陛下。”
“你就是路家的那個小子。”皇帝伏案近前,瞇了瞇眼,很是隨和的模樣,“朕記得你還有個哥哥,娶了皇后的外甥女英華,起初朕總分不清你和你大哥,還當那個上戰場的路家小子是嫡長子,送你上戰場前,白和皇后拐彎抹角說了一堆寬慰的話。”
路景延聲音穩健:“微臣大哥名叫路承業,開年就要參加春闈,屆時陛下便能見到他了。”
皇帝對他來了幾分興趣:“你倒是對他很有信心,殿試可不是誰都能參選的。”
路景延并不抬頭,只穩穩當當地說道:“路家得陛下蔭庇獲封平旸郡王,家中兄弟姊妹適齡拜便京中名師,占盡優勢,占盡便利,比尋常百姓更有責任入選貢士進殿參選,如若大哥連貢士都入選不了,則是曠廢了陛下對路家的栽培。”
“你說得對!”皇帝聽得重重拍板,“說得可太對了,現如今這些個公子哥拎到朕眼前,真是推翻了那句古話,‘虎父無犬子’,依朕看,‘寒門出貴子,白屋出公卿’,這句話才是對的。李璧帶去西北的那個石…石……”
“石玉秋。”
“對,石玉秋,就是個例子,當年殿試,朕記得他,他是個懂民生知民情的,本來想叫他回鄉做個縣丞,讓李璧那不著調的給送到軍營去了。且不說他了,說說李璧,你和李璧,關系如何?”
“微臣自滄州軍營回京后便拜在慶王麾下,若非慶王賞識,未必有今日之成績。”
“的確,人要知恩圖報。”皇帝頓了頓,直言不諱,“可是朕的朝堂上,不需要你報效施恩者,你的施恩者只有朕一個,你可明白?”
面對這再直接不過的警醒,路景延并不驚慌,“微臣明白。”
“朕希望你是真的明白。眼下西北缺一個濯州觀察使,是個好缺,慶王和朕提過你是去往濯州的最佳人選,現在看來的確如此,朕同意你去,只你要清楚這個觀察使的職位不是誰的恩惠,你明白嗎?”
“微臣明白。”
“去吧,回家見見父母妻兒,等信兒去吧。”
“微臣叩謝陛下隆恩!”
這番對話早在前世便上演過,若非路景延當日對答如流,也不會有之后平步青云正二品的軍銜。
路景延抱著兜鍪穿過長長甬道,行過朱紅宮墻,天空中又飄下白雪,他快走兩步,后又察覺自己不得宜的急切,款步出宮上馬,朝家門飛奔而去。
門前小巷的積雪被輕掃在兩旁,院墻內掛下兩枝柿子,沉甸甸的,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三爺!”門外瑞麟早就揣著袖子蹲在那等,這會兒見人回來,簡直熱淚盈眶。
路景延翻身下馬,將零零碎碎都遞給他,開口問:“我不在,奶奶可好?”
“好!”瑞麟話畢,憶起早幾個月柳硯鶯滑胎的噩耗,又搖搖頭,“不…不好。”
路景延笑容一僵,蹙眉問他:“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門卻重重推開,里頭邁出個穿紅綢的圍雪貂的秾麗女人,正是消瘦了的柳硯鶯,她描了眉眼,涂上亮晶晶油潤的唇脂,她站在臺階上,掐腰高抬著下巴瞧他。
“好,好著呢!誰說我不好?”
她快快掏出火鐮,利索將家門口的兩串爆竹點燃,二人之間登時火樹紅花般綻開大紅喜紙,她在那冬季的漫天紅花種向路景延跑去,躍進他懷里擁抱那冷冰冰的甲胄,光顧著問他:“我好,我很好,你好不好?”
路景延似有所覺,環著她單薄的肩膀囁嚅:“鶯鶯…”
她將話頭輕快地搶過去:“我很好,只是孩兒走了,你別想她,她給我托過夢,說已經托生到了青州一戶姓許的人家,叫我們都不要想她。是個女孩子,我叫她小毛毛。”
柳硯鶯哽咽了一下,笑起來,越說越快,“我本想去城門口看看三爺有多威風來著,只是身體還沒好全,今日又下雪,知道你不會怨我,就在床上睡了懶覺,才醒沒多久,眉毛都是潦草畫的,你瞧,都開叉呢。”
路景延聽著她嘰嘰喳喳,五臟六腑像被人撒了一把粗沙,沿他血液將疼痛遍布全身,到最后連呼吸都是痛的,“是什么時候的事?”
“你走后不久,還沒成形,只是一灘黑乎乎的血,你不要難過。”
他聽罷卻只道著歉:“鶯鶯,對不起…”為她生受著孩兒剝離母體的疼痛時,他遠在天邊,留她獨身躺在黑暗里舉目無親地承受,“身體怎么樣?大夫開得什么藥?會不會留下病根?”
柳硯鶯避開他關心的手,搖搖頭領著他往里走,“不會,你進來聽我說,是吃藥的緣故,將來好生調理就不會有事了,大喜的日子我不想哭的,你別催我眼淚了!”
話音剛落,她驚叫一聲便被路景延抱起來一路疾步送進屋里,他跑起來身上“叮叮哐哐”的,逗得柳硯鶯咯咯直笑。
“做什么呀?我沒大礙了,倒是你,別身上有傷還在逞強,回頭脫了衣服我都是要一點點檢查過來的。”
“給你檢查就是,但你現在要去好好躺著,迎我是什么大事?跑出來就為了點兩條炮仗?”
房門一開,熱滾滾的,炭盆都還滾燙,若不是迎他,她這會兒還窩在被子里躲避屋外寒氣,路景延將她放在床沿上,剝了外衣拿留有余溫的厚被子將人裹上。
“到底做什么呀?”柳硯鶯笑看著他,見他拉長個臉,伸手戳戳他胸膛,“你身上這套盔甲也冰,脫了它好好抱抱我吧。”
路景延脫了那身笨重的鎧甲,柳硯鶯盤腿坐著,正想打開一點被子將他容納,被他從身后連人帶被一起抱在臂彎里。
“好暖和。”柳硯鶯吸吸鼻子,眼眶發熱不禁仰起腦袋,“都是你,眼淚都要融化了,我都忍了那么久了,就因為你回來還是覺得好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