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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快想出法子找回我家小娘子才好。我家小娘子那樣嬌貴,換張椅子,都坐不慣。她去銀器章家,特地帶了個錦墊子。這會兒,不知道她在哪里,那個錦墊子若是丟了,她只有一直站著了。就算找不回她,若知道她在哪兒,我去送些被褥、枕頭、手帕、香爐也好啊——對了,還有小茶爐、銅壺、茶瓶、茶盞——她吃茶都是自己煮水、自己點茶,從來不許我碰。已經兩天了,她渴也要渴死了……哎,一想這些,我又要哭了……”
“你莫憂,我家小相公比世上所有人都聰明,他一定會想出法子找回小娘子——對了,早起還沒吃飯,你最愛吃啥?”
“我心上第一愛吃的是蜜麻酥。”
“第二呢?”
“第二就多了。”
“不怕,我帶足了錢,小相公剛剛也吩咐了的。你盡管說。”
“第二呢,有辣菜餅、糖葉子、肉蔥齏、澄沙團子、甘露餅、玉屑糕、糖脆梅、蜜姜豉。第三……第三就更多了,先不說了。”
“好!咱們見一樣就吃一樣!”
兩人果然一路走,一路吃。只要見著一樣阿念想吃的,犄角兒便立即摸錢。為了讓阿念多吃些花樣,每樣都只要一小份。哪怕這樣,吃過七八樣后,他怕阿念吃飽了,再吃不下其他,便只讓阿念嘗一小口,剩下的要過來自己吃掉。
對于阿念,犄角兒從來不敢動歪念,可今天不停吃阿念咬過的吃食,讓他心里一陣陣狂喜。吃過十幾樣后,肚子飽脹還沒覺得如何,頭腦已經暈醉得要倒。阿念卻只盯著路邊的食攤食店,眼珠晶亮,歡得像只小喜鵲一般。
犄角兒不停打著飽嗝,也暢足得忍不住笑。自從老主人夫婦相繼亡故后,小主人張用的日用吃穿便全都由他照管。張用于錢財上又渾不經心,所有錢也都由犄角兒掌管。為此,犄角兒的爹特地叫他回家,反復告誡他,張家是我們的恩人,一文錢的歪心也絕不許動。其實犄角兒心里比他爹更看得重,跟隨小主人這些年,他早已沒有了二心,并且將小主人視為懵頑幼弟一般。小主人的錢,他死死看著。他跟著小主人認了寫字,還特地買了賬簿,任何花銷都一筆一筆記在上面。這三年,已經記了厚厚五本。每回翻看那賬本時,他心里都無比鄭重,覺著自己值不值價,全都記在這里了。倘若往后某一天不得不離開,便將這些賬簿和剩余的錢全都交給小主人。自己雖只是個匠人的兒子,卻一文錢都沒有虧負過自己的心。
三年了,只有今天,他才敞開錢袋,盡興花用了一回。吃到二十幾樣時,他的肚子已經要脹破,再多吃一口,就要從嘴里噴出來。他強忍了一陣,見阿念又在一家果子店前停住腳,瞅著那店口木案上擺的一排青瓷盆,盆里分別盛著皂兒膏、瓜蔞煎、裹蜜、糖絲錢、炒團……“蜜麻酥!”阿念忽然歡叫起來。
“這是你第一愛吃的,總算找見了……”犄角兒不愛甜食,心里有些畏懼。
“我要兩塊!”
犄角兒忙問了價,從錢袋里數了十二文錢遞了過去。那店主用油紙包了兩塊蜜麻酥,阿念歡歡喜喜接過來。兩人走了十來步,她都不吃,只呆呆瞅著那蜜麻酥,臉上也不見了笑容。
“怎么?這蜜麻酥不對?”犄角兒忙問。
阿念忽然停住腳,眼里竟滴下淚來。
犄角兒頓時慌起來:“你這是怎么了?”
阿念抬起淚眼望向他:“我娘說我嘴太饞,一直教我要學會忍嘴。說除了爹娘,世上還有誰肯盡興給你買吃食、讓你吃個盡飽?若是嫁了人,犯了嘴饞的毛病,要被婆母和丈夫活活打死……爹娘雖說最疼我,常給我買各樣吃食,可從我生下來,從來沒像今天這么盡興吃過。其實剛剛吃的那些,有一大半我并沒多饞。我只是想著,這輩子怕是只有今天能這么任著我吃……我知道我比許多人都笨,話也說不好,一張嘴舌頭就滿天亂甩,樣貌也比不上那些鮮靚的女孩兒。可這么笨、這么不會說話、樣貌又這么不鮮不靚,卻有這么盡興的一天。那些不笨、會說話、好樣貌的,卻未必有這么一天,嘻嘻……”阿念忽又笑起來,“我要死死記住今天,這兩塊蜜麻酥我也不吃,要一直留著,每天瞧著它們。等它們生霉了,就學我家小娘子,回家去,把它們埋到我家院里那棵海棠樹底下。往后每年開花時,我就能記起今天來……”
犄角兒聽著,眼圈頓時熱起來,忙說:“只要你愛吃,往后我都買給你吃,吃一輩子!”
“真的?”
“真的!”
“可是……為啥呢?”
“嗯……我也說不清,可說的真真實實是真話。”
“咦?太好了!”
“怎么?”
“我家小娘子說過,這世上最好的那些,都不可說。就是嘴再能、再想說,也說不清。”
第八章 頓丘九虎
斜行不如正行。
——《棋訣》
“胡小喜!”程門板在外頭高聲喚。
小吏胡小喜一直坐在那個幫廚解八八的炕沿邊守著,聽到喚,忙應了一聲,跳下炕跑了出去。程門板板著臉,立在店門邊,由于背著光,一晃眼,還真像一扇門板。胡小喜一看,險些笑出來,忙拼力忍住,小步急趨到程門板身前。他這笑,越想忍便越忍不住,他微弓起背、垂下眼、狠命掐著手心,用力壓住要噴涌的笑,恭聲問:“介史,有何吩咐?”
“你去查問一個人,里頭那個解八八的同鄉,是個貓窩匠人,名叫柳七。看他住在哪里、是否知情。”
“是。小人這就去……”說到最后一個“去”字時,他已忍到了極處,忙轉身飛奔了出去,離開力夫店幾步遠后,笑像爆了一般噴了出來。又怕程門板聽見,他用力捂住嘴,彎下腰,又盡力跑了幾步,躲到力夫店墻背后,才終于放開笑起來,直笑到扒著墻癱到地上,快背過氣,笑卻仍停不住。
或許是這名字沒取好,胡小喜自小就有這笑癖,一樣極尋常的事,只要觸動,便莫名其妙笑起來,一笑便停不住。到今年就要滿十八歲,該成人了,可這笑癖卻仍不時發作。他父親一生為吏,見他有這笑癖,便不肯讓他走這條路。說官場何等威嚴的地界,做吏人的,頭一件便是恭肅,哪里容得下你這般瘋笑?
他也跟人學過生意、練過手藝,卻始終入不了心,最想的還是做吏人,替上司跑腿應差,在人前還能有些小風光。去年,開封府衙前招雇吏人,他便背著父親,偷偷去應募。由于自小耳聞目睹父親當差,又粗學過一些書算,在一撥人里,他頭一個就被選中。
他被差到左軍巡使顧震幕下,讓他歡喜無比。這開封府,除去府尹,最威風的怕就要數左右軍巡使,每日騎著馬,帶一隊人,四處查賊緝盜,誰敢不避讓?不過,到了那里,他卻被分派給介史程三誠做手下。一見到程三誠,見他不但身形似門板,臉也像扇小門板一般,強板著逞威嚴,胡小喜立即要笑出來。好在那天怕懼壓過了笑,還算忍住了。這之后,每日跟著程門板,天天看他強板的臉、硬皺的眉、死壓的聲氣,還有走路時明明有些跛,卻以為沒人能瞧出來……胡小喜時時都要笑出來。
有一回,當著程門板的面,笑癖終于忍不住發作,大大笑了一場,讓他和程門板都難堪到極點,為此,他一直后怕不已,見到程門板始終心驚膽戰。今天不知為何,這笑癖竟又發作。他心里恨自己恨得要哭,笑卻仍停不住。等笑終于過了勁兒,他才爬了起來,顧不得旁邊路人詫異,忙拍拍衣褲上的灰塵,望虹橋走去。
不過,笑歸笑,胡小喜其實很欽佩程門板的人品,不貪不佞、守己盡責。胡小喜自己也愿意這般,憑本分,走正途,盡力辦好每件差事,靠著勤力和才干一步步升上去。
跟隨程門板一年多來,他們已經查辦了十幾樁案子,其中有三件辦得極好,左軍巡使顧震都連聲夸贊。眼下這樁蘿卜命案,已經兩死一重傷,瞧著極兇狠詭異,若能辦好,自己也能從下隸升到中隸吧。
剛才程門板去霍家茶肆查問,胡小喜也向力夫店的店主夫婦、廚子董瘦子打問到了一些東西。尤其那廚子,和解八八同睡一炕,知道的事情更多。
三年前,解八八的家鄉澶州頓丘遇了水災,父母妻子都被洪水沖走,尤其他妻子,成親才三個月。解八八在縣城里,攀住了一只木筏,才撿到一條命。那筏子上,還有八個朋友,他們一起使力,劃到高處。又一起逃荒,一路來到汴京,還給自己一伙人起了個名號叫“頓丘九虎”。
到了汴京后,九個人各自尋活路,漸漸來往得少了。不過,他們是清明那天到的汴京,便約好每年清明,一伙人聚一次。昨天解八八正是邀了霍家茶肆的唐浪兒,一起去赴會。
解八八常日里悶頭悶腦的,始終皺著眉頭,像是在跟誰賭氣似的。手腳又笨得桌子腿兒一般,沒一點彎轉。卻生了個干活兒的癖,讓他挑水,他每天把缸灌得要溢出來不算,但凡有個空盆空碗,全都要盛滿水才罷休。又不會說話,直硬硬的能杵死人。見了婦人極怕羞,總是埋著頭。尤其是有一回,店主單十六的表弟媳婦、虹橋西頭甘家食店的熊七娘來力夫店,解八八剛托著木盤,端了幾碗菜羹出來,迎頭撞見熊七娘,見了鬼一般,慌得把碗都摔碎了,菜羹潑了一地。
至于他那八個同鄉,也都像解八八,為了求個輕省些的營生,各自都去學手藝。除了面匠、貓窩匠,還有裱畫的、泥灶的、箍桶的、造肥皂團的、修砧頭的。只有一個笨些,學不會手藝,在賣苦力,做轎夫。
至于那幾人名字,那廚子只記得面匠唐浪兒、貓窩匠柳七和裱畫匠麻羅。
胡小喜想,程門板讓自己去尋那個貓窩匠柳七,反正都要進城,正好順道也打問一下那個裱畫匠麻羅。照父親的話,腿勤一些,多跑兩步,跑不斷腿,卻比別人多出許多地界來。就好比毛蟲,多掙兩下,便能成蝴蝶。為懶那兩步,一輩子活該爬著死。
他自幼愛跑,腿腳快,進東水門沿著汴河大街一路往西,十五六里路,不到一個時辰,便到了開封府。跑得肚皮餓了,他先到對街延慶觀前那個常去的餅攤上買了個和菜餅,嚼吃著,又走進旁邊香藥店里,摸了兩文錢,買了兩塊韻姜,用紙包了,揣在懷里。這才走到對街開封府旁邊的公署院,跟門子笑著打聲招呼,進院沿側廊穿到后邊戶曹院子,放輕腳步,走到西廂一間小房門前,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探頭一覷,屋中寂靜,那個掌戶籍的文吏老楚正坐在書桌前,埋頭翻檢一堆簿冊。這一年多,為了查案,他和老楚早已相熟。
“楚大伯,又有事要勞煩您老人家了。”他屈指輕輕叩了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