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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玥回眸一笑,道:“孝敬父母天經地義,九姨娘不必傷懷,你還年輕,往后會再有孩子的。”
九姨娘還想說什么,桑玥已踏出了院子,消失在她迷朦的視線里。鳳蘭,二小姐這般為你著想,你何其有幸?
桑玥到長樂軒,孫氏已離去。
大夫人一臉嚴肅地端坐于主位上,她身穿絹紗金絲繡花長裙、緞面蝙紋對襟華服,頭頂瑤臺髻,簪彩鳳步搖,黃燦燦的流蘇垂順而下,似幾道金輝泄地,襯得她雍容華貴、美麗大方。
她的眼里透著一股想要將桑玥射穿的恨意,桑玥從進門開始就感受到了,她裝作不察,屈膝行了一禮,道:“見過母親。”
大夫人冷哼一聲:“桑玥,這兒沒有第三個人,你還裝什么恭順?你心里巴不得一刀子殺了我才解恨吧?”
桑玥唇角勾起一個優美的弧度,聲輕若柳絮,仿佛風兒一吹便散了:“母親說的什么話?玥兒希望母親洪福齊天、長命百歲呢,哪里會那樣的想法?”一刀子殺了你豈不太便宜你了?
大夫人忽而斂起怒意,揚眉笑得溫婉:“就算你真這么想,怕也沒機會了。我竟不知你的手段這么高明,將魔爪伸進了丞相府。”
桑玥微笑不語,靜靜地看著大夫人。這讓大夫人惱火,死到臨頭桑玥怎么還可以如此鎮定?她氣得拍桌厲喝:“去換身衣衫,隨我去丞相府。”
“是,母親。”桑玥神色淡淡,笑容淺淺,倒顯得大夫人像個跳梁小丑,十分沉不住氣了。
桑玥換了件碧水束腰羅裙,腰間掛著金玉禁步,風兒一吹,叮當作響。她不施粉黛,頭梳垂掛髻,簪兩朵翡翠珠花,隨著風兒飛舞的不只是禁步,還有臉頰兩側的秀發。
她抱起小慕兒:“我帶你出去溜溜。”
丞相府位于京城以西,遠離繁華,偏于一偶,偌長的街道上只有幾戶人家,但都是非富即貴。
與定國公府的大氣奢華不同,丞相府的建筑風格偏江南特色。疊石理水、水石輝映,一路上的奇花異草不知凡幾。道路兩旁的樹高大喬木以蔭蔽烈日,植古樸或秀麗樹形樹姿,再輔以花、果、葉的顏色和香味。即便冬季飛雪之時,亦讓人感覺春意盎然。
聽聞這座宅子是韓丞相請了江南最好的風水師,專門為羅氏建造的。可見他對羅氏有多么用心了。
花廳內,眾女云集。
羅氏一襲青色寬袍,身掛佛珠,端坐于主位上。她慈眉善目,面色和藹,但眼眸里噙了幾滴淚花,看樣子,方才哭過一場。
羅氏的左下首處,是長媳孫氏和韓玲萱。韓玲萱的右手戴了一個皮套,隱于寬袖中,臉色白得嚇人,想必終日為狂犬病所累,身心疲憊。而她得病的消息不脛而走,原本已到婚齡的她如今想覓得一個佳婿,簡直比登天還難。如此,心里哪還能開心得起來?
羅氏的右下首處是二媳婦蕭氏,她整個人病怏怏的,在藕色裙衫的包裹中越發顯得氣色萎靡。
孫氏不著痕跡地掃了蕭氏一眼,忙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難得看到蕭氏這般落魄的一面,她不開心才怪?
蕭氏的右側,依次是二小姐韓玲清、三小姐韓玲秀和年僅十歲的二少爺韓天宇。
韓玲清與韓玲秀是同胞姐妹,樣貌相似得很,此刻正襟危坐,面露憂色,反觀韓天宇,氣定神閑、從容不迫,瞧不出悲喜。
大夫人恭順道:“女兒見過母親和二位嫂嫂。”
“桑玥見過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和眾位姐姐。”桑玥屈膝行了一禮。
眾人見到桑玥,像見了仇人似的怒目而視。
羅氏的眼瞼仿佛很難掀開,抬眸看了一眼復又垂下,淡淡地道:“坐吧。”
大夫人坐在了韓玲萱與孫氏的中間,婢女青瑤則上前給桑玥擺了凳子。
所有人都分列兩旁,唯獨讓她坐在大廳中央,呵,要審犯人么?桑玥優雅落座,面上帶著恰如其分的微笑。
其實,這還算羅氏心善,換成滕氏,哪里還會給她看座?不先打上幾板子算好的了。
羅氏看著桑玥,實難相信她會做出那樣的惡事,抿唇半天都未開口。
孫氏打破了壓抑的平靜,嘆道:“玥兒,我真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心腸竟這么狠毒,借著給你外祖母送畫的名義毒害她!你外祖母一生吃齋念佛,積德行善,到頭來差點遭了外孫女的毒手,說出去,真叫人心寒!”
桑玥偏過頭,瞪大亮晶晶的眸子,無辜道:“大舅母說我害了外祖母,我瞧著外祖母除了傷心過度并無大恙,還請大舅母把話說明白些。”
孫氏起身從丫鬟手里拿過一幅觀音送子圖,質問道:“你可認得這幅圖?”
桑玥定睛一看,心底閃過一絲愕然。這幅字畫好像是她的,她探出手摸了摸,連紙張都沒絲毫差別。難道畫有問題?她四下看了看,眸光透過軒窗,落在不遠處微波粼粼的湖面上,忽而笑了:“認得。”
“承認就好!就是這幅圖害得你二舅母滑胎!”
再聽“滑胎”二字,蕭氏好不容易平息了一些的情緒再次劇烈地波動起來,她一抽一抽,淚如泉涌,那痛徹心扉的模樣,看得羅氏和幾個兒女心疼不已。
“琴音,你當心點兒身子,天宇,勸勸你母親。”羅氏吩咐了一句,轉而自己也抽出帕子抹起了淚。
韓天宇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走到蕭氏身旁,拉過她的手,脆生生道:“母親不哭。”
蕭氏心里越發傷感,卻礙于羅氏的話,只得堪堪忍住淚意。她拍了拍韓天宇的手,哽咽道:“我沒事,你回位子上坐好。”
桑玥看著羅氏哭,蕭氏哭,蕭氏的一雙女兒也哭,只覺得今日掉進了淚眼了。羅氏的江南柔情算是完全遺傳給了二房。
孫氏安慰了一句:“二弟妹莫傷心,今日由婆母做主,定將那害你和小侄兒的人繩之以法,給小侄兒討回公道!”
給羅氏施壓呢!桑玥心里冷笑,面上坦蕩無匹,幽幽冉冉道:“大舅母說我用這幅畫害了二舅母,請問我是怎么害的?”
孫氏將畫遞回丫鬟的手上,語氣寒涼道:“這幅畫的墨汁里摻了夾竹桃的汁液,聞久了能令人精神不振,食欲漸小,惡心嗜睡,最后,則毒氣攻心而亡。你原本打算送給婆母,但婆母心念二弟妹有孕在身,便贈與她觀賞,好沾粘菩薩的祥瑞之氣,為韓家再添男孫。你敢說你不是想害婆母,卻陰差陽錯之下害了二弟妹?”
桑玥并不為孫氏的疾言厲色所懾,她起身,含韻而立,淡雅一笑,似一方水蓮開在喧囂的塵世間,靜謐得美好。
“大舅母說我陷害外祖母,請問我為什么要這么做?”
孫氏的眉毛都要豎起來了,桑玥卻不氣不惱,還面含微笑。她的睫毛飛速眨動,深吸一口氣,冷道:“為什么?你同嫡母的事鬧得人盡皆知,以為別人都不知道嗎?你這么做,一來,是因為你恨嫡母,卻又奈何不了她,只能將氣撒在了外祖母的身上。二來,害了你外祖母,便削弱了嫡母的外援勢力,不正好逞了你的心?”
桑玥仿佛聽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話般,如冷月般漾著清輝的眸子瞇成兩道月牙兒,唇紅齒白,煞是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