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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詡走后沒一周,臺州寧波、紹興兩縣的外海就傳來捷報,言集結在那一處的戰船五十多艘,倭寇兩千多人都被謝詡和沈憲率領的水道總兵伏擊海上,一舉殲滅。這樣的戰績震驚朝野,眾臣只稱沈家人后生可畏,卻不知此番運籌帷幄,引領作戰的總指揮實則是他們前一任逼宮叛賊,謝首輔謝大人。大大小小的捷報紛沓而來,讓皇帝陛下總算放寬心,接下來繼續乘勝追擊的話,黃海、天臺、仙居、太平六縣的倭寇水賊也很快會被掃蕩清空。
龍袍老人一邊暗自愉悅著好小子,一邊找了個空閑午后,再一次來到東宮,探望太子殿下。
此番過來,他是為了一件正事。
皇帝陛下也不賣關子,抿了口茶,直言道:“樘兒,關于你身孕一事,朕想了個法子,但得過來征詢一下你的意見,畢竟你是朕的親女兒,朕也不想太過j□j。”
玉佑樘正在翻一本資治通鑒,近日春暖花開,她的衣裳也適當減了些,腹部已隱約可見微微的隆起。
她闔上書,直接同皇帝對視:“父皇,您直說吧。”
皇帝陛下揉了揉眉心,一副難為的神色:“你也知道,你這肚子吧,會越來越大。接下來幾個月,這么在宮里裝病藏著掖著也不是法子。倒不如,學著你十多年前夭亡的兄長那樣,去棲霞寺內修養個一年半載,在那把朕的皇孫生下來,你看如何?”
其實玉佑樘也正有此意。
一拍即合,太子殿下為老皇帝斟滿茶,笑道:“難道父皇這陣子遣我在東宮裝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就是為了施行這個計策么?”
“朕也是為了你好,”皇帝陛下又是嘆氣,嘆過后對玉佑樘道:“你將為人母,就一心一意,好好地,將朕的皇孫生下來,別再牽掛朝堂宮廷之事,太過煩神,對身子的調養也不好。以后的事兒等坐月子的時候再想。”
話畢,老人以溫柔慈憫的目光在玉佑樘腹部停留了片刻。
玉佑樘似笑非笑:“父皇,是由您將話直接講完,還是由兒臣來猜完?”
“嗯?”
“兒臣誕下這個孩子后,別想再回宮了,對嗎?”
老皇帝微微一怔,旋即瞇起眼:“那你還想回宮當太子嗎?”
玉佑樘收起模糊不清的笑意,眼底晃動出一片溫潤:“不想,兒臣也不想再回來這里了。”
皇帝陛下未料到她如此暢快。
玉佑樘撥了撥小案上的蘭花,一股黯淡的香氣飄散出來:“在東宮休息的這一個多月,未經手政事,也未去上經筵。兒臣空出許多閑暇,想了許多事,兒臣從十多年前就因為自己身份特殊,經歷過一段非常艱苦的磨練。再后來,回到宮中,也未嘗度過幾天快意日子,愛恨糾葛,朝堂爭鋒,太該真的乏了吧,本就無意宏圖大志,奈何身負命擔。如今算是找著了時機,想徹底擺脫這里,去過一段快意人生,一世風流的日子。”
皇帝陛下看著她,良久感慨:“你愿意這樣,也好。”
玉佑樘吸了一口氣,不再委婉:“待我詐死后,誰來當新任太子?二弟嗎?”
皇帝陛下揚眸看向前方:“未必,”他勾唇微妙一笑:“這些事,由朕來想就好。你收拾收拾,明早就出宮去罷。”
“好。”玉佑樘雙手執起跟前一杯茶,仰頭一飲而盡,仿若在畫下一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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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后,四月南風大麥黃,棗花未落桐葉長。
玉佑樘回寺中后,每日都在密切關注著臺州抗倭戰役的情況,當然,謝詡自然也不負她望,屢戰屢勝。
這個節氣里,民間姹紫嫣紅的花兒都已落紅褪盡。而山間寺中,百來株的桃花樹們,因為海拔的緣故,才開成一片緋粉的海。
十多年過去了,還是回歸了這里。
玉佑樘立于寺院門外,隆鼓的腹部已經有了較為明顯的輪廓,山越高離太陽愈近,少女的臉頰在肆無忌憚的日光里幾欲通透。
玉佑樘身著一襲桃粉色的襦裙,兩根飄帶在背后飄揚旋繞。她看起來窈窕玲瓏,但行走姿態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寬闊大步,瀟灑飄逸,與男子無異。
少女慢慢步入桃花林里,走得愈深,幼時之事便愈發歷歷在目,她那時身段尚小,還得踮腳跳躍才能摘下枝頭花朵,如今已需要避開這些橫七豎八的粉枝兒才能順利穿行了。
一座馬車剎停在桃林邊,車簾被一只股掌分明的大手掀開,手的主人身形頎長,微微一躍,便能輕松著地。
他注視著慢慢走向桃林盡頭小溪的女孩兒背影,許久都未朝著她走去。
太美的風景,像一場夢境,讓人不愿打攪。
玉佑樘在喜歡的地方待夠了,才從桃林深處折了回來,第一眼就瞧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立在外邊。
四目相對,對方正靜靜凝視著她,眼底揉著日光的溫意。
回來了也不說一聲,玉佑樘微惱,稍微加快步伐朝他走去,而男子卻抬起一只手臂,在半空壓了兩下,示意她慢一些,再慢一些,注意安全。
玉佑樘被他這個姿態逗笑了,揚起唇,果真放慢了行走速度,以常姿靠近他。
約莫距離他還有半米遠的時候,謝詡忍不住了,一下拽過粉衣少女的臂膀,把她一下拉攏到自己懷抱中來,另一只手臂隨即環上她的腰肢。
裙擺曳過滿地的桃花,粉色的瓣兒被風掀起,打著旋,溶進同色的裙子里,分不清孰是花,孰是裳。
謝詡緊緊將她擁在懷里,一個字也不說,只用擁抱宣泄著想念,還有更多,更深刻的情思。
玉佑樘靠在他肩頭,煞風景道:“咳咳,壓著你閨女了。”
謝詡這才醒悟了一般,掐在她腰上的手稍微松懈幾分力道,拉開兩人腹部的距離,失笑問:“作為爹,是否應該同她將一句抱歉?”
玉佑樘嗅著他衣料上那些風塵仆仆的青草和山木氣息:“沒事,她娘代她原諒你。”
謝詡松開玉佑樘,問:“對了,你怎知是女兒?”
玉佑樘:“因為我希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