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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遇,周校長本想握握手擁個抱什么的,但是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從哪下手,最后伸出手來拍了拍閆敬昱的胳膊,笑著說:“都成了大小伙子了。”
“十八年了。”
“是啊,十八年了。”周校長似乎陷入了對時光飛逝的惆悵,過了幾秒緩過神來,繼續道:“咱別在這兒傻站著啦,我先領你轉轉吧,現在咱們這兒可是大變樣了。”
真的變了么?閆敬昱心里想,“不轉了,我沒什么興趣,我找您有事。”
周校長一愣,說道:“哦哦,那好吧,那去我屋里坐吧。”
周校長拉了一下閆敬昱,想帶著他上樓,卻發現他沒有動。
“你屋,是原來的校長室么?”
“是啊,怎么了……”周校長話沒說完,自己也反應過來了,不知道說什么好。
“有沒有別的地方可待的?”
“有有有,來這兒吧。”周校長慌忙搭腔。
二人往樓道一旁走,還沒往里走到呢,閆敬昱就笑了,從這個方向上來看,他已經猜出來周校長要領他去的也不是什么稀罕去處,老地方了。
周校長領著閆敬昱來到了“相親之家”。
經過了新年前后的歡樂時光,孤兒院的生活暫且歸于正常,大家逐漸不再一刻不停地熱議聯歡會時的經典場景,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也不怎么對各自的畫作品頭論足了。不過在閆敬昱心里,這些都沒什么所謂,因為他和葉一琳的關系越來越近,每天吃飯基本都會坐在一起,還成了同桌,這件事讓安西還頗失落了幾天。
這天,大家在食堂吃飯,閆敬昱和葉一琳正在就上午音樂課上的某個曲子唱法問題進行熱烈的討論,周老師走到了他們旁邊。
“周老師,有事么?”葉一琳在周老師遠端,率先發現她走近這里,閆敬昱聽了也回過頭來,發現周老師看著的是自己。
“敬昱,快點吃,吃完跟我走,你表叔和表嬸又來看你了,帶了一堆好吃的呢。”
聽了周老師的話,閆敬昱的眼睛黯淡了下來。他當然知道他母親的這兩個遠方的表親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他們不開口,他也不會主動去說。一開始,閆敬昱只想自己躲在一心福利院,外界的生活對他而言已經失去了吸引力,他也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對。而現在,一心福利院,或者說葉一琳這個小姑娘,卻帶給了他新的活力,他就更不想離開了。這兩個人最近一兩個月都沒過來,也加上他心情好,都已經快忘了這回事了,沒想到他們還是又來看他了。
往“相親之家”走的時候,周老師小聲囑咐了他幾句,就說大人說話的時候不能不回答,要尊重長輩,該說謝謝就說謝謝,就算你不想跟他們走,起碼的禮貌總是要有的吧,人家來了這么多回,天天熱臉貼冷屁股,心里多難受。
閆敬昱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周老師看這孩子同著葉一琳就活靈活現的,一到這會兒就蔫了,也是沒轍,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進了屋,周老師跟表叔表嬸打了個招呼,把閆敬昱推進去,就關上門在外面了。她覺得她在里面也不太合適,畢竟雙方都見過這么多次面了,也不用她引薦,或許她不在現場閆敬昱還能自在一點。
“敬昱啊,這不是過新年了么,前幾天家里事多我們沒顧上來北京,今天特意過來給你拿幾件新衣服,新年怎么著也得體面一點,還有我們自己炒的花生,你拿給同學們一塊吃。”表嬸熱情地說。
閆敬昱本來低著頭,想起來周老師說的,做了一下心理斗爭,還是抬起頭來看著他們,點了點頭說:“謝謝。”
兩個人看閆敬昱開始搭腔了,喜不自勝,互相看了一眼,說著沒事沒事。閆敬昱突然發現,這是他頭一次直視這兩個人,他們有著標準的華北地區農戶的長相,皮膚略黑,臉上粗糙,但并沒有特別過分的被陽光和沙土侵蝕的痕跡。仔細看看,其實也挺和善的,有種很天然的親切感,雖說是自己母親的所謂表親,但是看起來并沒有什么血緣關系,起碼沒有母親身上那種讓人感覺很不舒服的氣息,按袁帥的說法,那大概就是所謂的“騷”。而這兩個農村夫婦,一看就都是老好人。
閆敬昱沒有再說什么,但是努力讓自己的眼神不去躲避他們。二位似乎是受到了鼓勵,話越來越多,最后落在了一個閆敬昱最不想他們提及的話題上。閆敬昱心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像原來那樣愛答不理,真的不該聽周老師的。
表叔說:“敬昱,這不是快過年了么,要不要跟我們回家過啊?在老家過年可有意思了,又能放炮竹,又能一塊包餃子,鎮上還有花燈看,你都沒看過花燈吧?”
兩位大人試圖用花燈打動閆敬昱,但是他心里明白,雖然說的是回家過個年,但是有一有二就能有三。
表嬸在旁邊說:“還不知道能不能回家過年呢。”
“我琢磨著應該行吧,畢竟福利院的老師也得回家過年啊,也不能都留著看孩子吧,少一個他們也少點負擔,我問問。”表叔說著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拉開門,一看周老師就在樓道站著看景呢。
“周老師,跟您商量個事,您看行不行。”
表叔把事一說,周老師說:“是嗎,你們都商量好了么?”她看了看閆敬昱,閆敬昱的表情告訴她其實并沒有。
“啊,只要孩子同意,我們也沒意見的。”
閆敬昱看著注視著自己的三雙眼睛,然后默默站起了身,走到門口,又想起什么,回身低著頭說了一句:“對不起。”
說完,他便從“相親之家”跑走了。
2
“敬昱,有什么事你就說吧。”周校長和閆敬昱二人坐定,她也看出來閆敬昱不是來和她敘舊的,便不再沒話找話地寒暄,直奔主題地問。
閆敬昱一進屋,發現“相親之家”與過去相比變化很小,這種變化的程度甚至小于小樓外墻的變化,甚至這張大桌子都還是記憶里的那張,回憶便如潮水般襲來。他努力克制了這種侵襲,坐下定了定神,開口道:“我想知道葉一琳后來怎么樣了。”
閆敬昱問出的這個問題,周校長早有準備,這個名字成為了隔在她和他兩個人中間最大的天塹,讓他們原本亦師亦母的關系瞬間被拉到無限遠的兩端。她曾想過,閆敬昱早晚是要來算這筆賬的,不過卻沒想到他問出口時,還是很平靜。
“她后來也被人領養了。”她回答。
閆敬昱沉默了一會,問:“我就直接說了吧,我最近看電視,有一個歌手叫裴雪,不知道您認識不認識,我覺得她很像葉一琳。您就當我是好奇吧,我想知道她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裴雪這個名字,周校長確實沒聽過,她想了想說:“她離開之后的情況我也不清楚了,這樣吧,咱們去檔案室里查一下資料,看看有沒有什么線索吧。”
檔案室不大,放著幾排鐵架子,上面是按年份歸檔的一個又一個紙盒子。周校長根據記憶打開了標著“1998”的那個盒子。閆敬昱湊上去看了一眼,發現第一張單子竟然是他自己的。
“啊,對了,1998年的第一份檔案就是你的轉出手續,是過年前的事來著……”周校長一看到閆敬昱的名字也犯了一愣,稍稍回憶了一下,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馬上意識到不該提它的。她看了看閆敬昱,聲音明顯變小了,“你要不要看看?”
“不了。”閆敬昱低頭回答。
周校長“嗯”了一聲,也不再說話,放下那張紙,繼續往后翻。沒過幾張,葉一琳的名字便映入眼簾。
“嗯,從單子上看,領養小琳的人確實姓裴,所以你說的那個裴雪確實有很大的概率就是小琳。”周校長瀏覽了一下,并把單子遞給了閆敬昱。
閆敬昱接過單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葉一琳的養父姓裴,職業寫的是工人,其他的沒有什么太多線索。他注意了一下葉一琳辦理轉出手續的時間,是1998年的3月份,其實也是剛過完年不久。
“嗯,我們也希望小琳盡快從那件事里走出來,所以剛過完年就給她聯系到一家人,我記得這家人挺好的,老老實實的本分人。”周校長注意到他在看單子的日子,于是在旁邊解說。
“不用說了。”閆敬昱開口問,“還有別的線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