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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一被安排去鄰縣監考。
所有外地來的監考老師都被統一安排住在一個三星賓館里。住的是標間,同住的是宋一不認識的一個老師。聽口音不是瑞林人。
宋一剛來瑞林時,一句瑞林話都不會說,也聽不懂。在學校和同事學生用普通話交談還不算違和,出門買東西時,一講普通話總要被另看一眼。身處異地,若語言有異,總有種濃烈的隔閡感。宋一十分努力學瑞林話,甚至還不恥下問向學生請教年輕人間流行的方言說法。歸屬客家話的瑞林方言很多字詞的發音對于從小生活在北方的宋一來說簡直聞所未聞,舌頭根本拐不過彎來。宋一學得很是磕碰,到現在三年了,他的瑞林話也還不是很流暢,聽卻是能聽懂。但太快,口音太混的也不行。
他那些同事都叫他別這么較真,一般交流沒有障礙就好了,干嘛非得訓練得比本地人還本地人。
宋一心里有些不服氣,學方言的熱情卻消減下來。這里沒人期待他當第一了。
江西的高考只需要考兩天,8號下午的考試結束后,在回瑞林的路上,宋一接到個電話。宋一看著來電顯示上的名字,猶豫片刻,最后還是接了。
電話是宋一以前的好友陳松林打來的,問他暑假有什么計劃,言語間十分羨慕嫉妒宋一又有了將近三個月的帶薪假期。
宋一說這么羨慕也回學校教書去啊,你不就是舍不得那位置嘛。
陳松林反唇相譏,辛苦打拼下來的位置怎么能說丟就丟!再說,一個月三千塊早已餓死街頭。
兩人在電話里相互埋汰譏諷一番,最后陳松林終于猶猶豫豫地說出這次打電話的最終目的,問他回不回來。宋一很快回他說不回,今年學校要組織高三老師集體出游,有公費旅游這等好事,干嘛缺席。陳松林說那要不我來找你吧。宋一趕緊讓他打消這個念頭,您大忙人一個,還是別隨便走動了。陳松林很不高興,說我不就是想和你見一面,有這么難嗎。你國家主席還是超級巨星啊。宋一說大老爺們有什么好看的,看你老婆去。陳松林說我兒子一歲多,能說話了。宋一沉默下來,好一會兒才說我考慮下吧。陳松林當即罵出來,沙雕啊,你還考慮,考慮你個龜蛋,干爹別想當了。宋一笑出了聲,行行行,你來吧,看在我干兒子的份上。過了一會兒,宋一又說我現在挺好的,真的挺好,你不用擔心我。陳松林說知道,你這禍害哪有那么容易被滅掉,我擔心的是瑞林廣大婦女同志。招來宋一罵句。
聊著聊著,陳松林突然說道,你們那貌似去了個挺厲害的人。
也不曉得怎么的,宋一一聽陳松林這話,就覺得是在說那個男神醫生。宋一已經不止一遍被科普那位男神醫生是如何的英俊非凡,更加傲人學歷。總之怎么看都不像是會來瑞林這種地方的神仙。
于是宋一就說我知道啊。
什么?你知道了?陳松林的語氣不是一般的驚訝。宋一問怎么了。陳松林遲疑著回說沒什么,只是有點意外,以為你都不關注這些了。宋一就說,你是沒見他造成的轟動,不想知道都不成。
陳松林笑著說能想象得出來,既然你知道他來了,我也沒什么好說了。
宋一輕輕的,略帶疑問的嗯了聲。陳松林可能沒聽出來,就順嘴拐去了別的話題,之后也沒再提要他回去的事兒。
宋一講了一路的電話,等掛機的時候發現隔壁座位的女同志頻率很高地瞥了他好幾眼。宋一有些尷尬地把手機塞回兜里。
一中今年的高考成績很不錯,有三個學生擠進了全省前兩百名,最高分甚至躋身省前十,是一中建校史上最好的高分名次。校長當然是非常高興,大手一揮就給這屆帶高三的老師們封了大紅包,順便定下了團體旅游的時間和地點。
宋一一聽是去香港旅游,頓時意興闌珊,表示退出。去哪不好,偏去那種語言不通,單純購物的地方。去些什么龍虎山,三清山,婺源之類的旅游勝地多好。
宋一很快變得無所事事起來,他沒得暑假計劃,唯一困擾著他并且永遠沒有明確解決方案的煩惱就是,今天吃什么?
高考結束沒多久,新一屆高三就已經緊鑼密鼓地開始籌備補課事宜。一中今年考得這么好,肯定又要吸引大批復讀生來拼一把了。復讀生要繳額外的費用,學校又是一大筆錢進賬。
王力墜樓的地方已經被徹底封閉,事發現場也被學校臨時挖掉水泥地板,做成了花圃。十幾棟宿舍樓就這里格格不入地多了一塊花圃,此地無銀三百兩一般地遮掩。
宋一每次去食堂吃飯都得路過這里,許是看得多了,那種沉痛被稀釋得幾乎快要察覺不到。
偶然一次,宋一溜達去校外買東西。在學校看到王力的父母。距離宋一在醫院見過他們已經過去了兩個月,王力的母親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暴瘦下來,父親的精神狀態也相當不好。兩夫妻相互攙扶著走在酷熱陽光下,步履慢跚。正午的太陽將他們二人的影子濃縮在了腳邊。
夫妻倆佝僂的背影慢慢走出宋一的視線,他們沒有看到宋一。
宋一迅速買完東西回了宿舍,心緒不寧。他從書箱里翻出一本五百多頁厚的磚頭書,妄圖轉移注意力,翻了幾頁之后只能氣急敗壞地合上了書本。
第二天,宋一早早便收拾行李坐上了去王力老家的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