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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簾子放下時,他望過來:“原本要留你過年的,沒想到忙到這時候,要對你說句抱歉?!?
沈奚配合他作假:“也沒什么,你一貫很忙,我早習以為常了?!?
他笑:“慶項方才和我說你要為蘇磬診病,我才曉得你還懂婦科。”
沈奚答:“在仁濟實習時,我會被要求科室輪轉,普通的檢查都能應付。”
傅侗文一笑,將書倒扣在茶幾上,人披著衣裳,下了地,趿拉著拖鞋走來。
她從口袋里摸出來一張摺好的信紙:“我走后,你再看?!?
他接了,擱在窗邊:“好,你走了我就看?!?
離得近了,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過的味道。
他剛剛洗了澡,換過衣裳,襯衫的袖口紐扣還沒來得及系好,發梢拭干了,仔細看頭發還微濕著。男人就是這點占便宜,頭發干得快,裝也裝得逼真。她像能看到,他聽說她被帶來了,難免要兇譚先生三兩句,隨即下床,讓人準備沐浴,燙襯衫……只為讓她聞不到久病的藥味,以清雋和干凈的面容相對。
“這一走,再見不知是何時,”他說,“方便的話,可以給我寫信,像過去一樣。”
她“嗯”了聲。
“其實要囑咐你的話,和在廣州時沒大分別,”他說,“我不會回信給你,信上也不要留你的住址。外頭想要我命的人很多,把過去的事全藏在心里?!?
“還有,不要對人說自己的身世,”確實都是在廣州的原話,不過又加了兩句,“日后不論發生什么,凡和沈家有關的,先要來問問我。你記住,我是你最該信的人。”
這點她從不懷疑。
兩人都靜著。
沈奚盯著他襯衫最上邊的紐扣,看了會,發現他在自己解紐扣。每回都這樣,他要親她都要先做這個,是為了透氣,也為活動方便。她默不作聲,伸出手去替他解,也因為這個舉動,摸到他的皮膚很燙。正燒著還要晨起洗澡……
譚先生和他一定已經為此吵過了。結果顯而易見,傅侗文占了上風。
她手指的溫度在他頸旁,忽遠忽近。
“有酒就好了,送別要有酒才好?!彼吐曊f,雙手按在她雙臂旁,在一霎失神后,低頭吻上了她的嘴唇。明明知道這樣會讓她知道自己在病著,還是沒控制住,他人在病著,昏沉著,咬她的力氣重了,自己察覺了,喘了口氣,將她放開來。
沈奚眼睛通紅地望著他,剛要開口。
他又低頭,再次親上她。
他這一生要說是風流快活,只在年少時,青衫薄性少年郎,享著潑天的富貴,讀著圣賢的書。后來和侗汌留洋,處處被外國人瞧不起,也還是堅持讀了下來。留洋歸來,個人前程似錦,家國前路黑暗,他就再沒一日做到真正的快活。
他燒得意識低迷,卻還在親著沈奚,直到兩手從她的肩挪到她的臉上,摸到她的臉,才發現自己的是手真是燙的可怕,離開她的嘴唇,臉挨著她的臉,半晌低語:“三哥有句話是真的。”
身付山河,心付卿。
沈奚眼淚奪眶而出:“我知道,我知道……”
他在告訴她,她沒有錯愛他。
她抹掉眼淚,沒來得及再擦,嘴唇又被他吻住。這是第三次在吻她。
沈奚只覺得天塌了下來,耳邊轟隆巨響,眼前全黑著,身體里的全部血液像奔涌的洪流,東流的逝水,毫不留情地沖刷過她的身體,過去日夜,點滴分秒,都是被洪流卷過的泥沙,水能過去,可沙土全都留在了骨頭縫里,永難逝去。
傅侗文舍不得自己,他沒有說,可這一吻又一吻,是把他的心事全說盡了。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逝水東流去(2)
沈奚感到他手掌壓著自己的臉頰,拇指一左一右,在眼下頭,拭去了淚珠。
“過年哭不成樣子,也不吉利?!彼f。
這樣靜的屋里,呼吸都是大動靜。
沈奚出門匆忙,并沒多顧上自己的發辮。傅侗文看著她歪七扭八的辮子,給她解開,蓬松的長發披在肩上,他試圖為她重新編起。試了兩次,都是徒勞,只好放棄。
“還是不行?!彼Α?
傅侗文喚進來萬安:“昨日沒聽見爆竹動靜?”沈奚在這兒,萬安不好說是因為他睡著,人家蒔花館的伙計怎么有膽量點爆竹?訥訥地回說:“是有的,爺估計是忘了。”
“去拿一些來?!彼f。
萬安離去。
沈奚心緒起伏著,看見傅侗文去拿呢子的西裝外套,傅侗文背對著她,從衣架上摘下外套,在手里抖了抖。
“走吧?!彼松弦?,出了屋。
冬日清晨的日光,落在他臉上,幾日沒下榻,陡地吸入冷氣,肺腑清涼,倒讓人清醒了。譚慶項一直在西廂房等著他們,見傅侗文出來了,也撥簾走出。萬安將一盒未拆開的百子響和一大盒三百響遞給傅侗文,喜紅包裝上是壽星公和梅花鹿,還有個穿著肚兜在作揖的小童。
譚慶項曉得他要給爆竹起火,從懷里摸出火柴盒,遞過去他。
“去,給三爺搭把手,萬安不熟這個?!碧K磬吩咐伙計。
伙計上來,行了禮:“三爺?”
“我自己來?!彼f。
披著衣裳就是為了手臂活動方便。
盒子拆了,挑了三百響,伙計殷勤地掃了屋前雪。
傅侗文躬著身子,頗有耐心地鋪開了爆竹。
傅侗文把一根火柴拿出,半蹲下身子,偏過頭去,仔細將火柴在掌心里劃亮時,多看了沈奚一眼。仿佛這爆竹就是為她送行了,辭舊迎新,不要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