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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連瑞出門,看見是虞冬榮,臉色一沉,砰地把門關上了。虞冬榮好脾氣地過去敲了敲門:“吳老板,您看我今兒把誰帶來了?”
吳連瑞在屋里氣道:“是小玉麟么?不是趕緊走。”
“是你師弟。”
“我師弟多了!”
門開了,一個眉目英氣的少女探出頭來:“七爺,您別見怪……呀,這是……”
“是秦老板……”虞冬榮笑盈盈道。
吳連瑞的女兒吳芝瑛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這可真是沒想到。外頭冷,進來坐吧。”又招呼順子:“別練了,進來焐焐手!”
順子忙不迭把刀放下,貓兒似地從他們中間兒擠過去了。
吳連瑞還在屋里發火:“你干什么!他今兒沒到時辰!”
吳芝瑛一點兒也不怵:“順子手指頭凍掉了,你能給他安上去?”
吳連瑞罵道:“你這是反了天了!”
吳芝瑛不理他,還是笑笑地,把虞冬榮和秦梅香往屋里領:“玉麟師弟呢?什么時候再過來?”
虞冬榮搖頭:“我年底忙著盤賬,也有好些日子沒見著他了。”
吳連瑞在炕上盤腿坐著,叼著小茶壺瞪眼睛:“我當初就不該答應收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
虞冬榮替小玉麟說話:“他也是身不由己嘛……”
“身不由己就不要來和我學戲!”說著瞧見秦梅香,愣住了。
秦梅香向他行禮:“師哥,不知馬師父同沒同您提過我。”
吳連瑞上下打量著他,半晌才慢慢開口:“嗯,是有這回事兒。”
秦梅香是馬良生的半路弟子,那時候他還在洪順班,尚未分行當。馬師父當時是偶然和洪順班搭班,順便也做班子里的武戲先生。秦梅香得他指點了半年有余。后來輪到分行,他不出所料被分去學了旦,這么多年武生的底子雖然沒放下,但與專工武行的武生們畢竟是比不了的。
吳連瑞聽師父說起過秦梅香這個緣分淺淡但極有天分的徒弟。只是燕都這么大,戲班子少說幾百個,戲子更是成千上萬,秦梅香走紅后一向不出曹家班,吳連瑞又不愛梨園里的應酬交際,是以他們始終沒有什么交集。
他冷眼打量秦梅香,覺得傳言不可盡信。平心而論,秦老板下了戲,與同行的旦角兒們氣質截然不同。他不像個唱戲的,倒像是個大戶人家出來的翩翩公子。身上既沒有旦角兒們敷粉妝面的習性,也沒有扭捏作態的女氣。這讓吳連瑞面上和悅了幾分:“怎么著,有事兒?”
秦梅香不好意思直接開口,只得尋些托詞,說是聽說吳家與虞家做了鄰居,正巧來拜望云云。
吳連瑞冷哼一聲:“得了,有話直說,別東拉西扯。”
吳芝瑛拿眼睛狠狠地瞪自己親爹。
吳連瑞陰陽怪氣道:“我也曉得我自個兒不招同行待見。你們見了我,從來事能跑多遠跑多遠,無事獻殷勤……”
秦梅香有些尷尬,沉默了一下,直言道:“是有戲上的事,想向您請教。我與師父緣分淺,許多東西沒來得及學,他老人家就走了。如今師父作古,我也沒有別人能求教……”
“什么事兒你就直說吧。”
“是……毯子功上的事。關于搶背和吊毛兩樣功夫。”
搶背是武生的一項基本功,演戲時在臺上的一種撲跌動作。要武生向前斜撲,就勢翻滾,以肩背著地。吊毛則是手不撐地,縱身騰空翻筋斗后以背著地。這兩樣功夫危險性都極大,尤其是后者,臺上演不好,當場摔死人也有過。
吳連瑞因為功夫精深,不太拿這個當什么,所以聽過后渾不在意地喝了一口茶:“怎么,你武生的底子全丟了?”
秦梅香慢慢道:“……要從三層桌高的地方翻下去。”
他話音未落,吳連瑞就嗆得咳嗽起來:“你……你瘋啦!你不是唱旦的么!”
秦梅香點頭,把帶過來的劇本翻到最后一頁遞過去:“就是這個。我思來想去,也沒有別的法子能演了。”
吳連瑞看了看那段戲,大搖其頭:“不成不成,我幫不了你。萬一你摔死了摔殘了,我可賠不起。”
秦梅香急道:“命是我自己的,并不要你賠。師兄,這樣的功夫只有你能做到,我也只能來求你……沒有這一段,這出戲就沒法成……”
虞冬榮自打聽完了秦梅香說要怎么演,就一直在發呆。這會兒終于回過神來了,大怒道:“我說不成!你是嫌自個兒命長了還是怎么著!”
秦梅香不理他,還在那里勸說吳連瑞:“再說我也不是全無武生的底子。師父當年說過,我天資很好。只是他因為身上有事,不能再留下來教我……”
虞七少爺一下子站起來:“吳老板,您可千萬不要點這個頭。我要知道是這樣,說什么也不帶他過來……”
幾個人正爭執著。外頭傳來一陣焦急的敲門聲。老胡頭急匆匆跑過來:“七爺,您快去瞧瞧吧,可不得了了!小玉麟那孩子讓人給打壞了!”
第16章
幾個人急匆匆往隔壁虞家跑,瞧見外頭雪地上是一溜兒血滴子滴出的小坑。
虞冬榮頭皮發緊,撲到屋中去。小玉麟滿頭滿臉血,癱在塌上,一聲兒都沒有。虞冬榮急切道:“這是怎么了?怎么傷成這樣兒?”
小玉麟從一片紅里睜開兩只墨色的眼睛,有氣無力道:“七爺,你拿我當什么?”
虞冬榮又急又慌,被他問得發懵:“你不是小玉麟么?”
那少年臉上露出一抹絕望的神色:“是當小狗兒么?”
虞冬榮從慌張里生出幾分氣:“誰他媽和你說的?這到底怎么回事兒?”
小玉蓉在一旁上氣不接下氣道:“是班主……班主說,讓他去陪瑞王爺。小玉麟說他已經跟了你……班主說你沒說過包他……”他聲兒越來越小:“我得走了,偷著跑出來的。”
他不用往下說,屋里人都聽明白了。吳連瑞最氣:“敢情兒沒一個好東西。”這是把虞七少爺也罵進去了。
吳芝瑛看著小玉蓉衣服上的血,敏銳道:“你這么回去,自個兒也得讓人發現。走,先跟我去換件兒衣服,我家里有差不多的。”小玉蓉六神無主,被她牽了手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