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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檔口,許平山猛撲上來,把他的手按在了地毯上。
槍響了。臥室里的吊燈晃了晃。
許平山奪下槍,單手飛快地卸了彈夾。秦梅香躺在他身下,臉上一片空白。
直到身上的人離去,秦梅香才慢慢坐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吊燈。
許平山突然背過身去,把茶幾上的東西統統掃落到地上:“滿意了?滾吧!”
秦梅香手腳發軟地站起來,默默穿好衣服。跛著腳往外走,門口是勤務兵驚恐的臉。身后再就沒了聲響。
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回了頭,只看見許平山抱頭坐在茶幾邊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外頭黑漆漆的,他慢慢沿著路往家中走。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他想笑一笑,因為終于自由了。可許平山抱著腦袋的樣子總在跟前。然后就是槍響的聲音,在心里,一聲又一聲。每響一聲,他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這樣走著走著,不知不覺,臉上就慢慢濕潤了。
第22章
秦梅香從許公館回來,不知怎么患了一場風寒。病得倒是不重,能照舊上臺,并且在臺上時還是精精神神的,座兒什么都看不出。一下場就軟倒了,半天緩不過氣。唬得班子里的人都慌起來。吳連瑞不由分說把他攆回了家,直言歇兩天班子又散不了。
可惜到了這個份兒上,哪里由得他說歇就歇呢。座兒來看他,他不在,人就少了一半兒。于是只得硬撐著上臺,撐著撐著,竟然也慢慢好了。
許平山再沒出現過,聽說是回盛天去了,后來又有傳言說是去了金陵。秦梅香病好后,不知怎么落下了一個淺眠的癥候,夜里半夢半醒地,白天人老是有點兒恍惚。天氣入了夏,他東西吃得越來越少,眼見著清減了許多。
姚家的堂會一結束,虞冬榮就往香江去了。一走半個多月杳無音信。小玉麟面上瞧著還好,背地里常常一個人在那兒掰手指頭。秦梅香看在眼里,悵然中隱約夾雜著幾分欣慕。他幾乎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了。
因為這樣自顧自地憔悴著,在許多本該敏銳的事上就變得遲鈍了。他沒能留意到吳連瑞一日比一日難看的臉色,和小玉麟時不時流露出的心事重重。
這一年打入夏起就一直不太平。先是李大帥遇刺,然后是西面兒鬧旱災,南邊兒發大水。看著都是離得挺遠的事兒,其實說到眼前,也就到眼前了。上頭號召捐款捐物賑災,攤派到梨園子弟頭上,就是要唱義務戲了。其實這也是梨園行會的傳統。同行有貧病乃至過世的,要唱搭桌戲幫忙;外頭有災有難,要唱義務戲賑災救難。都是行善積德的事兒,誰也不會推拒。
最后派戲的帖子送過來,城里的名角兒倒有一半兒在上頭。戲單是行會里排的,挑揀的都是角兒們的拿手戲,統共是唱五天。他把單子細細看過了,覺得有些奇怪,這么大的事,何翠仙竟然沒在上頭。
問了來人,說是病了,嗓子啞得不能出聲兒了。更多的,就不說了。
秦梅香瞧那伙計,總覺得有些古怪,然而不好往深里問,也就作罷了。
到了日子,早早把行頭收拾好,帶著竇家祖孫往劇院去了。
因為這次的戲請的都是名角兒,所以劇場后臺比平時亂很多。因為都是角兒,誰也不肯用公中的行頭,場面全是自帶的。像秦梅香這樣只帶一老一少兩個跟班的簡直絕無僅有。坤伶苗黛仙竟然自己帶了整個樂隊過來,正與戲提調吵得不可開交。原因是她想用自己的樂隊,可是與她搭戲的角兒也帶了自己的琴師。總不能把兩個琴師一塊兒都擱上去,沒這個規矩。
秦梅香最怕這個,他實在是不能明白這些排場上的事有什么好爭的,總歸都是為了演戲。琴師是要緊一些,但也不是換一個就不成了。早年沒成角兒的時候,大伙兒都沒有自個兒專用的場面,不是也這么唱下來了。
化妝間就那么幾個,都滿了。于是只得撿個沒人的妝臺隨便坐了,打算只忙自己的,不摻合閑事。
他有心避讓,可旁人未必甘心放過他。有眼尖的看見秦老板到場,忙不迭地叫他:“秦老板,你給咱們評評理。這樂隊和琴師到底要怎么安排才好?”
秦梅香心說既然爭執不下那就干脆誰也不用,直接用公中的樂隊就好了嘛。但是這樣的話講出來,就是把兩邊都得罪掉了。他不愿做這個惡人,于是只是含混地勸說了兩句,見無人肯聽,也就不再做聲了。
那邊見他指望不上,就繼續爭吵起來,圍著勸說的人越來越多,最后聽見嘩啦一聲。后臺一靜。秦梅香回過頭去,看到葉小蝶臉色難看地立在妝臺前。他私人的水粉匣子落在地上,摔成了一團糟。
眼見出了事,站得近的早就躲遠了。葉小蝶把珠釵往妝臺上一拍,冷冷道:“這戲沒個唱了。列位要吵出去吵,不要礙了旁人的事。”又沖一個正往外躲的坤伶道:“你,說你呢。東西碰壞了,一聲不吭就想溜,沒這個道理吧?”
那坤伶梗著脖子,聲音有點兒慌:“誰碰你的東西了,你別誣賴人……”
葉小蝶眉毛一擰:“水衣上粘在顏色呢!你當我眼瞎啊?”
他們私人用的這些化妝的東西,都挺貴的。別的不說,光那一個鏤雕的匣子就值多少大洋呢。那小戲子哪里肯認賬,把帕子一絞,竟然摸著眼睛哭號起來:“你葉老板財大名大,怎么欺負起我一個小龍套來了……”
葉小蝶冷笑:“你不用在這兒同我裝可憐,龍套就有理了?總歸都是你們榮升科班鬧出的亂子,你不賠,我找你們班主賠。”
那小坤伶還沒來得及說什么,苗黛仙不干了:“什么叫我們榮升科班鬧出的亂子?葉老板說話可要講道理。”
葉小蝶不耐煩地看著她:“自然是你們鬧出的亂子。滿屋子都是角兒,你當自己有什么了不起?要帶私房場面,也不瞧瞧自個兒配不配得上。黃應天黃老板那么大的角兒,也就帶了一個琴師一個鼓師。你倒好,二路的貨,倒準備了一整個戲班子帶過來。唱得跟掐雞脖子似的,臭講究倒是挺多。”
這話一出,著實說到滿場人的心坎兒里去了。從來戲班規矩大,名角兒私房場面也分等級。除了梳頭的跟包的之外,頭牌的角兒還可以帶八名左右的文武場面,二牌可以帶琴師鼓師各一人,三牌就只能帶個鼓師了。至于二路以下的演員,照理來說是不能帶樂隊的。苗黛仙這種資歷不夠的后生晚輩,竟然按照最高的規格帶場面,把許多前輩都壓了下去,叫做不懂規矩。
苗黛仙如今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她傍上了總務司司長,眼下正在城中的官僚圈子里左右逢源。十年受苦,一朝麻雀變鳳凰,便迫不及待地享受起名角兒的待遇和排場了。司長大力捧她,要什么給什么,慣出了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苗黛仙一向以頭路的角兒自居,打從出科,一路順風順水,何曾當面遭到過這樣的沒臉。所以聽見葉小蝶的話,當場就變了臉色:“你說誰臭講究!”
葉小蝶不論名聲如何,本事是有口皆碑的。且以他的性兒,根本不把苗黛仙這種角色放在眼里。于是挑釁似地笑了一下:“誰應了誰就認了。花錢買頭牌,砸銀子備場面,滿梨園行誰不知道呢?也不想想憑你那兩嗓子雞叫,墩不墩得住。”他轉向戲提調:“要我說,樂隊還是用公中的,讓蔡老板的琴師上臺吧。座兒是來聽戲,又不是來聽胡琴的。”
苗黛仙砸錢掛頭牌這個事兒,同行其實都聽說過。但這樣敢當面給人沒臉的,葉小蝶還是頭一份兒。如今何翠仙不上臺,榮升科班就以她和楊銀仙為大了。人的臉,樹的皮,哪能由著葉小蝶說撕就撕呢。于是當即把臉一拉,什么風度規矩也不顧了:“你罵誰是雞?一個賣屁股的兔子,上下噴糞的爛`貨,倒教訓到姑奶奶頭上來了!”
她這話一出,滿場皆靜。就是下等窯子里的老鴇,嘴也沒有這么臟的。葉小蝶出身堂子不假,但那已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了。梨園憑本事吃飯,且戲子和娼家硬論起來,都是下九流,沒有拿出身說嘴的道理。
葉小蝶靜了一靜,抓起桌上的頭面,一聲不吭地朝苗黛仙撲過去。竟是沖著臉去的!
苗黛仙反應也快,尖叫一聲慌忙躲避。后臺立時亂作一團。五六個人沖上去拉人,葉小蝶掙扎了幾下,不掙了,用一種令人脊背生寒的目光望著苗黛仙:“從今往后,你最好繞著我走。不然……”他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這里頭的不能善了。
苗黛仙還想說什么,旁邊的人拉了拉她,沖她搖頭使眼色。可惜苗黛仙并不理會,只沖地上呸了一口。
一直沒吭氣的秦梅香站了起來:“苗老板,給葉老板賠個不是吧。論年紀,論輩分,他都比你長。大家都是梨園子弟,從業不易。鬧了齟齬,平白讓外人講究,就不好了。”
苗黛仙譏笑起來:“呦,秦老板,這會兒功夫想起來裝好人兒了?”
秦梅香眉頭微蹙:“你這是什么話?榮升科班一向最重規矩,靜心習藝,戒驕戒躁,是我輩門人的本分。尊重前輩,守禮知恥,則是做人的道理。葉老板言語縱有不妥當,也只是一時心急口快……”
苗黛仙哼了一聲:“秦老板出身的科班,想必是極重規矩了。可惜您的規矩與我們榮升科班,聽著可是大不相同。這多管閑事的規矩,也是您班子里的?”
秦梅香無話可說。他幾乎有點兒可憐她,這姑娘,這樣的性子,往后怕是有虧要吃的。
有相熟的同行低聲道:“榮升科班怕是要完了,怎么凈出這路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