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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清菡早年收過一個叫蘭幽的大徒弟。樣樣都好,祖師爺賞飯的那種。從一登臺就開始紅,可惜在應酬時被人帶了歪路,小小年紀染了大煙癮。楊清菡急壞了,綁也綁過,治也治過,各種法子都試了,就是戒不掉。然而蘭幽唱得實在是好,有他在臺上一天,別人的座兒都跑光了。也許是礙著別人財路,也許是自己厭了世,也許是意外。一日上臺之后去應酬,死在了玉帶河后頭的一家館閣里。怎么死的,誰也講不清楚,只知道死得很不體面。當日同在一處的人很多,遺老遺少,富商巨賈,梨園里角兒,都有。誰也不承認這事兒同自己有關系。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舊王朝仍然有個名義上的皇帝。世道比如今還亂,官中斷案全是糊涂賬。曹家班上下打點,可惜最后也沒能替蘭幽討個公道。
楊清菡傷心至極,自此恨透了一直帶著蘭幽應酬,教唆他抽大煙的高寶英。案子被稀里糊涂地結了,楊清菡提著寶劍追到高家要宰人。高寶英起先還敢與楊清菡對罵,后來見動了真格,什么氣勢都沒了。臺上演帝王將相的,臺下像小丑一般哭爹喊娘地被楊清菡一路砍進警察局。楊清菡為這事兒蹲了半個月大牢,出來后心灰意冷,說蘇派就絕在蘭幽這一輩兒了。
直到后來遇見了秦梅香。
他是個灑脫人,唯有對這件事諱莫如深。秦梅香剛紅時,有一日同高寶英出去,被楊清菡瞧見扯回來,不由分說被罰在祖師像前跪了一整日。秦梅香是個靈慧的,領了罰之后去悄悄問了曹班主,才曉得還有這么一段往事。
他怕楊清菡想多了傷心,把豆沙圓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師父,再不吃要涼了。”
楊清菡回過神來,搖頭道:“總也沒有十全十美的。要么就是糊涂,要么就是聰明過了。”他這是開始數落起身邊兒的這個徒弟了。
秦梅香笑了笑:“您瞧小玉蓉,往后……”
“小狗腿一個。”楊清菡直言。
秦梅香失笑。楊清菡喜歡給剛見面的人下判詞,周圍的人或多或少都得過的判。雖然不好聽也不客氣,但往往一針見血,一語中的,所以成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兒。葉小蝶是小財迷,何翠仙是小心眼兒,曹小湘是老鵪鶉,蕙香是小木頭。秦梅香也得過,是小美人——那時候他面黃肌瘦,像個小叫花子似的。
楊清菡吃了幾口豆沙羹,想起了一樁事:“這回去申江走穴,倒是見識到了那頭同行的熱鬧。別的也罷了,我瞧那機關布景真是有意思,比咱們一味在臺上干唱好得多了。”
秦梅香前年和虞冬榮一塊兒去申江,在那兒與人搭班唱了半個月,也覺得那頭的同行,論起新意來,比這邊的同行要開放得多。只是一來這頭的戲班還抱著老規矩,二來機關布景花費也大,所以想一想,也就放下了。這次聽楊清菡一提,又有些動心。
楊清菡不過隨口一說,很快又把話頭轉到要緊事上去:“你嗓子怎么樣了?手要不要緊?”
秦梅香給他看,還是去年那個樣子,雙手又痛又冰地僵著。楊清菡攥著他的手直嘆氣:“這算是什么毛病呢。我看你也別端著了,姓許的那洋房里不是暖和么,你就住到他那頭去算了。”
秦梅香搖頭:“不要緊。大夫開了藥浴,一日兩次泡著,如今已好多了,起碼不紅不腫了。”這毛病究其原因是年少時顛沛流離,冬季缺衣少穿做下的病根兒。想去根兒沒什么指望,只是保養好了,發作起來會輕些。若是換在別人身上,其實是個無關痛癢的癥候,但落到秦梅香身上,它就成了個麻煩。
眼下除了身子骨兒上頭的麻煩,還有另一樁麻煩,就是搭班的問題。蕙香撐不起來,曹班主想請秦梅香回來了。原本過橋時挑的連喜班,到這個時候就應該散了。這本來是很尋常的事,就算是大班子,有時也是說散就散的。只是念及同臺一場的情分,秦梅香與吳連瑞想給班里的眾人謀條出路。他同曹班主商量,讓吳家父子過來曹家班搭班,正好也能和小玉麟配戲。至于其他人,曹家班有缺的窩兒,他們想頂也能頂過來。還有些可以介紹到其他角兒身邊做場面。余下實在沒辦法的,各自封了筆散伙銀子,讓大家各謀出路去了。
事情辦到這個樣子,可以說是厚道至極了。但仍然有些人是不滿的。他們不敢去找吳連瑞的麻煩,于是見天兒地纏著秦老板。冬日不好過,秦梅香也理解他們,只是多少總覺得有些頭疼。
楊清菡恨鐵不成鋼地看他:“罷了,都推到我這兒來吧。我替你打發了。你啊,什么時候能學得狠心一點兒呢。”
秦梅香有些歉疚:“師父……”
楊清菡揮手趕他:“走吧走吧,老董待會兒要過來了。”
出了楊宅,就看見許平山的車等在門口呢。秦梅香嘆了口氣:“你怎么上這兒來了?”
許平山一挑眉:“你家老媽子說的,天寒路滑,讓我過來接你。”
這是買通了家里人了。徐媽不知道許平山與他之間這些曲折,單覺得這人對秦梅香挺上心的,每回來也從不空手。許平山算是把秦宅從里到外地策反了。
秦梅香上了車,手里頭還抱著手爐。許平山瞧了瞧他:“花市那頭新開了個電影院,左右今日無事,瞧瞧去?”
秦梅香點了頭。
結果到那邊一瞧,電影院的人正往外頭走呢。打聽了一番,說是今日不巧,停電了。
許平山臉上露出些失望的神色來。他前陣子在外頭忙了許久,這兩天才回來。軍務繁忙,與秦梅香原本就難得能湊在一處。這么不咸不淡地有半年了,說他一點兒不急,那是騙鬼呢。
秦梅香心里哪有不知道的。他其實也鬧不明白自個兒,這么若即若離地,是圖什么呢。說想在一塊兒吧,他總是猶豫;說把人趕走吧,他也猶豫。看別人看得挺明白的一個人,輪到自個兒,就開始糊涂了。有時候想著想著,老想起以前傷心的事兒,那是怎么也邁不過去的一個坎兒。可像現下這樣,又覺得那些傷心似乎可以淡到不提了。
他往外頭瞧了瞧:“要么,去花市口兒的豐樂茶園坐坐吧?”
茶園不比影院是磚房,大冬天四下漏風的。許平山瞧了瞧他蒼白的臉色:“怪冷的……”
秦梅香笑了笑:“那邊兒有個曲藝場子,挺有意思的。許久沒來,正好今日瞧瞧。”
他肯有興致,許平山哪有不依的。街道窄小,于是下了車一塊兒往那頭走。過橋的時候,瞧見許多買點心和小玩意兒的。秦梅香買了兩塊新出鍋的碗糕,回頭遞給了許平山一塊兒。
許平山有點兒詫異:“給我的?”
秦梅香點頭:“咸口兒的,里頭有香菇和肉末,也不知你吃不吃得慣……”
就算遞過來的是個窩頭蘸砒霜,那也不能說不吃,何況是熱騰騰的一塊糕呢。許平山咬了一口:“呦,還怪香的。”
秦梅香笑了:“我剛進五福班的時候,楊師父白日沒事,常帶我過來玩兒。”這兒和天橋一樣,也是個藝人匯聚的熱鬧地方,只不過花市比天橋更規矩些,演藝的地方都在茶園里。且這里的茶園,不像戲園子那樣收票錢。進來消遣的客人,付的是茶資。
豐樂樓人不多,樓下連一半兒都沒坐滿。許平山要了個樓上的包間兒,讓伙計上了最貴的茶。冬日生意清淡,好容易來了個大主顧,底下賣小玩意兒的,賣零嘴兒的,賣熱手巾,一趟一趟地往跟前兒湊。警衛轟人都轟不過來。許平山打進城,基本只看秦梅香的戲。那都是在劇院和戲園子演的,與這頭兒的規矩不太一樣。
秦梅香自小出入的都是這類地方,倒是見怪不怪的。他叫來伙計,塞了幾角錢,與人好聲好氣地說了幾句,這才得了個清凈。
許平山每回見他,都能從他身上看到點兒不太一樣的東西。見此情景,若有所思:“你從前在這兒也演過?”
秦梅香搖頭:“這兒不是給戲班子預備的地兒。從前過來,是來這兒學東西。師父常說,戲里頭包羅萬象,唱戲的就算做樣子,也要做得像個樣子。所以三教九流的,我們與之多少都有往來。”
“那你除了唱戲,還會啥?”
秦梅香想了想:“記不得了,吹拉彈唱,都學過些。”他笑了笑:“不過都不精。”
伙計送了壺茶過來,說是最好的。許平山喝了一口,比秦梅香泡的差多了。
臺上是個說書的藝人,任憑座兒上如何冷清,仍舊口沫飛揚地說著一段三國里的故事。說到精彩處,臺下也有人跟著叫好。秦梅香耳朵靈,覺得某一嗓子喝彩聽著格外熟。他低頭往樓下看,竟瞧見小玉麟在座兒里,一臉入神。
他才在楊清菡那兒見著戲單,記得小玉麟今日是有戲的。瞧這個架勢,該不會是給忘了吧。誤場可是大事。于是當即毫不猶豫地起身去找他。
小玉麟正聽得聚精會神,冷不丁肩上被拍了拍,竟看見是秦梅香站在身后。
他喜道:“您怎么來了!”
秦梅香輕聲道:“路過。今天你有沒有戲?”
小玉麟臉上的神色從茫然變成了驚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