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鏡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秦梅香的功夫向來是沒話說的。這些年旦角兒戲本來就人氣旺,他又歇了這許久,戲迷都盼瘋了。是以盡管老戲新唱,仍然有著旺盛的人氣。每一場的座兒都是滿的。大伙兒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是能放下一半兒了。
另一半兒就不好說了。因為評論界對這出戲的評價是兩極分化的。夸得夸上天,罵的則罵得十分尖刻。
秦梅香自己對流言倒是不甚在意。唱戲唱到他這個份上,要是把外頭的話往心里去,千百回也氣死了。但也不是全然不聽的,有些他覺得有道理,就記下來,預備著往后慢慢改進,力求精益求精。
史書上的李香君能歌善彈。于是秦梅香在戲里加了一段抱琵琶且歌且行的身段。他本來就善舞,這一段也有舞蹈的成分在,因而十分優美動人。
許平山把整場戲目不轉睛地看完,下了戲卻發起了牢騷。直言讓秦梅香下次再排新戲,排個大團圓的。綠珠那戲就是個死,桃花扇到最后還是個死。好好的美人,最后都死了,看得怪堵心的。
秦梅香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呢。自古就有戲讖的說法。演誰是誰,演得太好了,免不了人戲不分,最后戲中的悲劇也落在戲子身上。他自己其實也有些信這個。在這一行久了,見過許許多多的人和事。有些事就在那兒,不由得人不信命。
可反過來想一想,能得戲讖的戲子,無不是頂好的。所謂不瘋魔不成活,這是老天爺給的命。這樣一想,仿佛又得了一些說不上安慰的安慰。
與臺上的風平浪靜相比,臺下就顯得雞飛狗跳起來。
楊清菡過來給徒弟督戲,下了戲三句話不離小玉蓉的底子差。每天在秦梅香耳邊喋喋不休。可憐秦梅香聽得頭大,又不敢不受著,每天被嘮叨得頭暈眼花。平心而論,小玉蓉的底子再怎么不好,在同齡人里也沒有楊清菡口中的那樣不像話。然而楊師父的脾氣就是這個樣子。
冬天正是練蹺功的好時候,冰上若能行動如常,臺上也就舉重若輕了。可小玉蓉非但不能上冰,連好端端地立磚頭都撐不過兩柱香。這是下盤功夫不牢靠的緣故。楊清菡提著一根小羊皮鞭子,把小玉蓉攆得滿院子跑。秦梅香在一邊兒看著,哭笑不得。
蹺功本來是花旦的幼功,小玉蓉自幼學的是青衣,差一些是情有可原的。何翠仙也蹺功平平,但并不妨礙他名動九城。只是藝多不壓身,多學些,戲路就會寬些。這是楊清菡對小玉蓉寄予了很大期望的緣故。
雖然得師父器重是好事,但苦也是真苦的。楊清菡打起人來下手又不留情。這打人也不是亂打,里頭有個道理。因為綁蹺久了,腿腳上血脈不通,時日久了會落病。追打是為了讓小玉蓉能把血脈活動開。
只是楊清菡的這番苦心,不知道小玉蓉能領會到幾分了。
吳芝瑛挺著大肚子,時常過來楊宅向楊清菡問安。楊清菡對小玉蓉雖然嚴厲,對這一位卻始終很有禮。只是閑聊的時候總不免嘆息,說吳芝瑛與小玉蓉的婚事成的太早了。若是能晚些,她將來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秦梅香卻不能認同,因為吳芝瑛如果不能嫁給小玉蓉,就要嫁給韓立川。韓家是梨園里有名的守舊派,到如今女子也不能上戲臺。吳芝瑛嫁過去,往后一輩子就是在宅門里相夫教子了。且以韓立川的風流,她的日子十有八九并不會好過。
這個道理楊清菡其實也懂,最后不免又是一番惋惜。
年底近在眼前了,各個戲班都很熱鬧。小玉麟的安天會和水簾洞越來越精熟,很得觀眾的認可。秦梅香也準備把綠珠墜樓拿出來演一演,算是給這一年做個好的收尾。
誰知大伙兒熱熱鬧鬧地準備封箱時,出了一檔子不大不小的事兒。
梨園行會派人過來,說吳委員北上視察,請城里的角兒們往城郊駐軍地去,唱一臺慰軍戲。秦梅香聽了信兒,心里頭微微一沉。吳委員就是從前被趕跑的吳大帥,如今他在金陵那邊改頭換面,又東山再起了。城郊的駐軍是李大帥的嫡系,如今在許平山和鄒占元兩位將軍麾下。鄒占元帶著一半兵西去剿匪了,許平山去了金陵述職。這兩尊門神如今都不在,吳委員這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來逞威風來了。
他們唱戲的,對邀戲這種事是沒辦法拒絕的。甭管是做官的還是打仗的,一個也得罪不起。說不得,只得接下這個活兒,跟著去走一遭。
可到了地兒才發現,這戲委實是個難為人的活兒。臺子是戶外現搭的,三九天,臺下看戲的大兵也遭罪,臺上唱戲的伶人也遭罪。只有一干官老爺們錦帽貂裘的,在臨時搭起來的棚子里氣定神閑地喝著熱茶。大伙兒都犯嘀咕,這是哪一出呢?
只有秦梅香心里頭有了幾分明白:這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了。城里的這些角兒,背后都是北方大大小小的權貴。敲山震虎說的就是這個了。折騰折騰唱戲的和這些小兵,沒人能講出什么來。
這時候就不能想別的了,只求不出岔子,平平安安地唱完回城,也就完事兒了。
老成一點的,倒是還端得住。年輕一些的,就忍不住抱怨起來。何翠仙托病,葉小蝶不在,楊銀仙不夠格。這一回與秦梅香一起過來的旦角兒里,除了幾個新人,就只剩一個苗黛仙了。
秦梅香有時候真是忍不住感嘆。一樣米養百樣人,怎么把人養得差出這么多去。他所見的女子中,姚三小姐自不必提,梨園出身的吳芝瑛也是穩重明理的。按說大伙兒都是從世情冷暖里過來的,為什么偏偏苗黛仙是這種任性驕縱的脾氣。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她還在后臺抱怨個不休。她傍的那位正在臺下陪著吳委員,極盡阿諛之能。苗黛仙見了,心情更差,直言這戲沒法唱,拎著自己的行頭的就要走人。她走了誰補她的缺呢?再說臺下有人點名要看她,到時候變不出活人上臺,讓別人可怎么交代?
于是大伙兒都上去相勸,好話說了有一籮筐,直把她捧到天上去。秦梅香冷眼在一旁上妝,看著苗黛仙勉為其難地重新坐下來,臉色還是差的,眼里卻有得意。都什么時候了,她居然還不忘了擺譜。
后臺正在忙,戲提調突然面色焦慮地跑進來,說底下要換戲,要聽《三堂會審》。
這出戲是《玉堂春》里最有名的折子之一,青衣有大段繁重的唱功在里頭。既是名戲,也是旦角兒的開蒙戲,凡是伶人,沒有不會唱幾句的。又不是換唱不了的戲,這本來不是什么大事。但難就難在,整出戲青衣是要跪著唱的。數九天迎著北風,在戲臺上連唱帶做,一跪一個鐘頭,這不是活糟蹋人么。梨園里有俗話,凍不死的青衣,熱不死的花臉,累不死的武旦。只因為青衣不論冬夏上臺,身上的戲服都單薄至極。可凍也不是這個凍法啊。
大伙兒一時間都把目光投向了秦苗二位,似是想從他們兩位身上瞧出個花兒來。
秦梅香手下不停,繼續對著鏡子上妝。心想苗黛仙既然事事爭先,那就讓她去唱吧。她掛玉堂春的牌子,請記者寫“天降仙女,艷壓群芳”也不是一兩回了。
論這出戲本身,誰都知道秦老板的扮相唱腔和身段是無人出其右的。苗黛仙海口夸得再大,本事在那兒擺著呢。可大家都知道秦老板一向低調,入冬又身子骨不好。見他容色淡淡的,都知道他這是不愿意上去遭罪。
早有瞧苗黛仙不順眼的,立刻幫腔道:“外頭都夸苗老板這出戲登峰造極,如今正好在委員面前露臉。這可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遞枕頭。這出戲,非您莫屬。”
苗黛仙臉上紅紅白白。唱吧,遭不起這個罪;不唱吧,之前拼命掙下的名頭都白費。她瞪眼瞧著秦梅香,似乎是希望秦老板能主動跳出來掙這個面子。
秦梅香才不上她的當。他打定主意當個縮頭烏龜,面子再要緊,也要緊不過里子去。許平山托人從盛天給他找了個大夫,最近身體剛有些起色。這檔口讓冷風一灌,就要前功盡棄了。于是默不作聲,等著看她能鬧出什么幺蛾子。
苗黛仙終于忍氣吞聲地低了頭:“這出戲,我不如秦老板。”
秦梅香心里一涼,面上還要客客氣氣地:“您過謙了。報上都說您的戲好,正好今日在委員面前露一露。”他聲音放軟了些:“這機會,也是難得。”
苗黛仙見他一味推辭,臉上露出了幾分慌。她走過來拉住秦梅香,低聲道:“秦老板,我有話同您講。”
秦梅香對她實在沒什么好印象,且他們向來離得遠,井水不犯河水的。不論是賣人情還是買人情,他都萬萬不想同她摻合到一塊兒去。于是平淡道:“事無不可對人言,苗老板有話不妨直說。”
苗黛仙咬咬牙,附在他耳畔,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聲音耳語道:“我有身孕了。”
秦梅香面色一凝。還沒等說什么,有人遞信兒過來:“下頭點了名,說既然秦老板在,《三堂會審》要看秦老板的。”
總歸今天該著逃不過這一劫。
秦梅香看了一眼喜形于色,得意洋洋的苗黛仙,心中微嘆。
于是把水衣多套了兩層,聊勝于無,就這么迎著北風上臺去了。
梨園所謂“站死的《祭江》,坐死的《祭塔》,跪死的《會審》”,《三堂會審》正是這三出最折磨人的戲之一。秦梅香跪在草臺當間兒,感覺自己差不多一上去就被吹了個透心兒涼。風很硬,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然而既然是吃這碗飯,莫說冷風里開唱,就是刀山火山,該趟也得往前趟。
于是凝神開腔,再不把寒風放在眼里。唱著唱著漸漸就身上就不那么冷了。唱到:“一碗藥面付奴手,奴回手付與那沈官人。官人不解其中的意,他吃了一口哼一聲。昏昏沉沉倒在地,七孔流血他就命歸陰。”有幾個指法,可惜手凍僵了有些不聽使喚。不過臺下仍然是一片叫好,因為唱得動聽且動情,也就無人留意手上的瑕疵了。
好容易一折戲終于唱完了,竟然是半天沒能起來。后臺見狀,跟包小竇子和幾個同行一塊沖上來,披衣服的皮衣服,攙人的攙人。秦梅香緩了半天,腿仍然不聽使喚,只得趴在小竇子背上,被他背了下去。
離了戲,一股精氣神兒也就跟著散了,去當場就不太好。一瞥鏡子,臉上已經沒有人色了。本來下了戲是要同座兒里頭的有頭臉的見一見,領個賞之類的。這下哪還顧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