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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肋下的傷疤和脖子上黑乎乎的羅漢眼,虞七少爺根本就認不出來他了。他瘦成了一具骨架子,腦袋和胳膊上纏著臟污的紗布。虞冬榮抖著手去摸他的手指頭,沒有反應。一摸額頭,正發著燒。
管事的陪他找了一圈兒,已經有些不耐煩:“到底是不是?不是趕緊走。”
虞冬榮心疼得火直往天靈蓋沖。只是如今也不好說什么。于是費力地把人抱起來,往外走。要到門口的時候,卻被攔住了。那幫人扯了一堆名目,不讓他帶小玉麟走。說既然當了兵,命就是國家的。傷好了還要往前線送,一個蘿卜一個坑,這么走了萬一當了逃兵怎么辦云云。
虞冬榮幾乎就要破口大罵了。還是秦梅香眼疾手快地把人攔了住,溫柔和氣地與人講了許多軟話,又賠著甜到令人目眩的笑。末了拿了錢,往他們每個人兜里塞。
他這樣識時務,領頭的態度自然就變臉般地和煦起來,只捉住秦老板柔軟修長的手摸了又摸。秦梅香輕輕地嗔了一眼,余光瞧見虞冬榮已經脫身上了車,便靈活地把手一抽,一笑而去。轉過身來,笑容卻如融雪般消隱無蹤,只剩一片冷淡容色。
虞冬榮在前頭飛快地開車。秦梅香在后頭檢查小玉麟的傷。皮肉傷有一些,但看起來不重,溫度也沒有許平山那時候高。只是頭上的傷一時不明,不敢輕易查看。
送去醫院做了檢查,倒是沒有想象的那么嚴重。人全須全尾的活著就好,有點兒傷,那都不是什么要緊事。虞冬榮冷靜下來,覺得這簡直是老天保佑。他實在是高興得不知怎么辦才好了。
第二天早上時,同醫生說話時,聽見后頭熟悉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叫他:“冬榮?”
虞冬榮猛地一靜,回身撲到小玉麟床上,簡直是一陣狂喜:“誒,這兒呢。”
小玉麟睜開眼睛,枯瘦的臉上露出個笑:“這是做夢么?”他自言自語到:“嗯,一定是做夢……不然怎么看不到你……”
虞七少爺愣了一下,臉色變了:“我就在這兒呢。”
小玉麟尋聲轉過頭來,臉沖向他,失了光澤的眼睛卻落在了別的地方。他輕聲說:“這夢怎么是黑的?”
虞冬榮抱住他,聲音顫抖起來:“對,天還沒亮呢。”
又是一番手忙腳亂地檢查。小玉麟醒了一會兒,就又睡過去了。護士和醫生推著他,虞七少爺在一邊兒攥著他的手。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他的眼睛沒有受傷。失明是因為頭部受到撞擊,導致腦子里有瘀血,壓迫了視神經。因為先前醫療條件太差,沒有及時得到救治,所以成了眼下的這種狀況。恢復的幾率只有三成,如果不能恢復,只能做開顱手術。但是手術風險又太大,醫生不建議。
簡而言之,就是看上去全須全尾的小玉麟,以后可能要一輩子做盲人了。
小玉麟醒過來后,聽到這個消息,沉默了好幾天。虞冬榮本來很氣他不聽話跑去參軍,這會兒卻把什么氣都忘了。每天和苗氏不敢錯眼地守著他,生怕他干出什么想不開的事兒。
也不知道是分離太久還是怎么著,除了剛醒那會兒,現在他對虞冬榮也不像從前那么親密了。這讓虞七少爺心里說不出的難過。
醫院床位有限,小玉麟沒有性命之虞,住了一周左右,就出院了。宅子還是那個宅子,和他離開時一樣。他眼睛沒傷,卻還是喜歡拿一個綢布條兒把眼睛蒙上,在屋子里摸索著走路,把地上每個角落都踩一遍。一有空就在院子里慢慢走,摸摸這里,又摸摸那里。
虞冬榮隱約看出來了,他在記路。這樣摸索了有半個多月,只要家里東西的位置不變動,他就能像個好人似的在宅子里各處走動了。小少爺如今四歲,正是個好動的年紀。有次爬石頭桌子掉下來,小玉麟正在他身邊兒,伸手一抄,就不偏不倚地接住了。
回來快有一個月了,他能吃能睡,就是不怎么說話。即使有眼睛不方便的地方,也不開口求人。虞冬榮看著他,覺得這不是個辦法。
晚上休息。小玉麟照舊沖床里躺著,無聲無息的。虞冬榮上床后,在他身邊躺了片刻,輕聲道:“就沒什么和我說的?”
這話問過許多回了,當然不會有回音。但這一回,虞七少爺決定不理會小玉麟的裝睡。他從后頭抱著他,沖小玉麟的耳朵吹氣:“真睡了?”
還是沒動靜。虞七少爺舔了上去。
小玉麟終于動了,是往里躲:“我困了。”
虞冬榮冷笑一聲:“小騙子。”說著熟練地往不該摸的地方摸。小玉麟一下子就僵了,像被燙了似地攥住他的手丟開了。但虞冬榮已經摸到了,灼熱得嚇人——是禁欲過久才有的敏感。他熟悉他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于是繼續撩撥他,一刻都不消停。
小玉麟終于被弄得受不住,低吼道:“我不想,行不行?”
虞冬榮的手停在那處,在頂端輕輕捻了一下,滿意地聽到黑暗里的喘息:“這是不想?”
小玉麟掙扎開,從他身上爬過去,就要下床。然而眼睛看不到,又下得急了,差一點兒摔下去。還是虞冬榮眼疾手快地撈住了人:“不想就不想,不鬧了。”
于是小玉麟沉默著又爬回去躺下了。
虞冬榮等了一會兒,還是食言了。他的手又伸了過去。不光手伸了過去,人也過去了。低頭俯下了身。
小玉麟很快慌起來:“你干什么……”他暴躁地驚慌著:“你干嘛這樣……我不要這個……”可是很快就說不出話來,只會喘了。
過了一會兒,虞冬榮下床漱口,聽見黑暗里小玉麟抽鼻子的聲音。他爬回床上,親了他一口,總算是找回了一點兒過往的親密無間:“哭什么。”
小玉麟聲音是啞的:“我沒哭。”
虞冬榮嘆氣,坐了起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回來不是挺好的么?沒少胳膊沒少腿。眼睛咱慢慢治。治不好也沒什么。又不耽誤吃飯睡覺。”
小玉麟沉默了片刻:“我是個廢人了。”
虞冬榮搖頭:“對我來說沒什么分別。”
“可對我來說有分別。”小玉麟慘笑一聲:“你總是這樣。你對我太好了,可我都沒什么能給你的。”他低聲道:“其實出去打仗也是。為國的心有,為自己的心也有……”
虞冬榮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那點兒忘了的氣又冒出來:“你傻不傻?”
“傻。”小玉麟低聲道。
“那你后悔么?”
半晌,才聽見小玉麟輕輕答道:“不。”他聲音熱切了一些:“至少……我盡了一份力。”
做少年是什么感覺。虞七少爺已經記不清楚了。他少年時代全部的轟轟烈烈都在于談戀愛。但在這一刻,他突然知道自己為什么總是一邊生小玉麟的氣又一邊喜歡他喜歡到不行了。
他們中間的分別與爭吵仿佛突然都沒有了。這是個很普通的夜晚,而他與他從未分離。
秦梅香曾經在河畔說過的話一瞬間浮上他心頭。
虞冬榮認真道:“我待你,最初玩樂的心重。可到后來,就不是了。人活一世,眾生萬萬,能遇上一個可以交付真心的人,何其不易。我是想與你一生一世的。”他嘆了口氣:“一把年紀了,說這個怪不好意思的。再說咱倆這么長時間了,還以為你知道。那話怎么說的來著?婚禮發誓的那個?哦對,無論逆境還是順境,貧窮還是富貴,疾病還是健康,都愛你,照顧你,尊重你,接納你,永遠對你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反正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他嘆了口氣:“你要一輩子,我早就在心里頭應下了。”
小玉麟猛地坐起來:“那你這輩子都不會結婚,永遠只有我一個對么?”
虞冬榮困惑道:“我這話說得還不夠明白么?說真的,周老板,你是不是國文課從來都沒學好過?”
話音沒落,他就被小玉麟撲倒了。虞七少爺氣悶地叫:“我的腰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