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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麟扒在他身上,眼淚把他脖頸處弄得濕漉漉的。虞冬榮等了一會兒,低聲道:“和我說說你自己的事兒吧。打仗啊,唱戲啊,小時候啊……什么都行。”
小玉麟輕輕地:“你不會愛聽的。”
“其實挺想聽的。”
黑暗里,他終于聽見小玉麟笑了:“那我和你說說新兵訓練處的事兒吧。”
“好。”
第49章
小玉麟在家歇了一陣子,就不太安分了。虞宅不小,但畢竟只是個宅院。失明這件事似乎讓他的耳朵更靈了。每天坐在院里的樹下,東家咳嗽,西家切菜,乃至一里外的吆喝聲,他聽得一絲不漏。虞冬榮事忙,他白天偶爾悄悄出門,順著墻走,一步一步記步數,記墻上的印記,然后再分毫不差地走回來。秦梅香有一次偶然白天回來取東西,在街角看到他買果子,嚇了一大跳。帶回來一問,苗氏也是大驚失色,她整日在房中做針線,壓根兒不知道小玉麟是什么時候出門去的。
秦梅香很擔心。人好不容易回來的,萬一走丟了可怎么辦。小玉麟心里倒是有數的,只是似乎一時解釋不明白。最后他想了想,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說了出來:他不想每天在家,想回去唱戲了。不拘什么,哪怕當個龍套也好。
瞎子唱戲,聽上去像是天方夜譚。可這不是沒據可循的。他們學戲的,一板一眼都是規整至極的東西。有技藝精湛的老藝人,在撒了石灰的地上走圓場,不論走幾圈,地上都只有一圈腳印。
秦梅香猶豫許久,最后還是答應了小玉麟。虞七少爺不在,這事兒就他們倆自己做主了。秦梅香讓自己的跟包陪在小玉麟身邊,帶他去了慶華班。
唱戲的功夫是經年累月的,一日不練,筋骨都不對頭。所謂一天不練手腳慢,兩天不練丟一半,三天不練門外漢,四天不練瞪眼看。武生在這上頭尤其。小玉麟在家吊嗓子恢復了一些,但飛腳,旋子,翻身這些,他做起來沒有從前輕盈利落了。戰場艱苦,他撿了條命回來,可曾經健壯的筋骨上也留下了不少暗傷。這個行當又最是怕傷的。
李萬奎見了人直搖頭。苦于曾經的情分不能半點不顧,所以猶猶豫豫地給他安排了個龍套的活兒。趁著戲園子生意還沒開始做,秦梅香領著他把戲臺走了一圈兒。下了場提前給他勾了臉,穿好衣服,然后安排他安安靜靜在角落等著。
因為眼睛看不見了,所以武戲的龍套也做不了,只能做個打旗之類的活兒,算是龍套里的龍套了。他也不在意。聽見鑼鼓響和腳步聲,跟在人家后頭就上去了。站位置時也是正正當當的,沒有什么紕漏。這樣一場下來,別人都很驚奇。有多事的,伸手在他眼前晃,被小玉麟聽風辨音地躲開了。他確實不太像個瞎子。
就這么著開始,每天像從前一樣去戲園子演出。龍套比不上頭路的角兒,收入自然是微薄的。但好歹能自己養活得了自己,這是做人的一分底氣。
沒戲也沒應酬的時候,秦梅香帶他去錦繡茶樓喝茶。因為有熟人,所以可以坐在隔簾兒的小間里。那姓何的茶倌兒也在,無事時就與他們坐在一塊兒擺龍門陣。秦梅香但凡過去,總是請他些茶果,聽他講講城里的秘聞。
何茶倌兒聽說小玉麟是腦袋受傷才瞧不見的,便給他們推薦了一個城外的老大夫。虞冬榮帶著小玉麟早已把城里的醫生看遍了,秦梅香聽著那個名字耳生,便嘆了口氣。那茶倌兒看出他所想,哂笑道:“嗨,左右治不好,也治不壞嘛。”
這個可不好說。但總歸人家提了,也是出于好心。所以一有空,秦梅香就帶著小玉麟往那邊找過去了。地方很偏,去看病的人倒是出乎意料地多,這讓他們都燃起了一點兒希望。
大夫看上去有六七十歲了,垂著眼皮,看誰都不太順眼的樣子。到了小玉麟,望聞問切,沒多余的話,也沒開藥,只讓他每天過來針灸。小玉麟頭一天就被扎得像個刺猬。
這樣來來回回,眼瞅著去了有大半個月,也沒見起效。秦梅香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他是個漂亮人,按說走到哪里都要被人家多看幾眼的,這大夫瞧他卻跟瞧門外的木頭樁子沒有分別:“慌什么,治不好又不收你錢。”
于是只得有些不安地把嘴閉上了。
這樣折騰了有一個多月,盛夏過去,天氣開始轉涼了。一天早上下雨,他取了傘要出門,卻聽見小玉麟期期艾艾地叫他:“秦老板,你那傘上,是不是畫了一叢紅花兒?”
秦梅香愣住了,緊接著就是一陣喜悅:“你能看見了?!”
“早上起來,覺得眼前有點兒亮……”小玉麟老老實實地說:“就是模模糊糊的。”
秦梅香高興極了:“我這就給七爺寫信……”
小玉麟卻攔住了他:“先別……”他老是籠罩著一點兒心事的臉終于霧散云開,露出了曾經那種無憂的笑:“等都好了的。”
之前怎么都治不好,以為要一輩子做瞎子了。這會兒卻眼瞧著就好起來了,兩三天過后,已經和從前沒什么分別了。雖然目力不及那些健康人,當總比當睜眼瞎要強太多了。
臨近中元的時候,虞冬榮從外地趕回來,聽到這個消息,當即要給大夫送一個妙手回春的匾。匾做好了,一行人滿懷感激地過去,卻發現不久前瞧病的那個小屋子已經空了。問了左近鄰居,說是老有防空警報,大夫嫌煩,搬到老君山去了。于是只得把匾留下,帶著一點兒遺憾回去了。
虞冬榮重新帶小玉麟去西嶺檢查,給他治療的外國醫生嘖嘖稱奇,詳細地問了許多針灸的事情。末了又問,那位照顧小玉麟的女士為什么沒有來。虞冬榮覺得奇怪,推說苗氏忙于操持家務。醫生露出了非常遺憾的神色。
出了診室,想起郝文茵上回托自己從境外購藥的事有了眉目,就和小玉麟一塊兒過去找人。診室里兵荒馬亂,有人扯著郝文茵的白大褂的衣角歇斯底里地喊:“……你這個庸醫!找不到男人的老處`女……你憑什么咒我不能再懷孕!我偏要留下這個孩子……”
郝文茵冷冷道:“這個孩子根本活不到出世,還會把你也一塊兒帶走。宮外孕的危險我已經同你說得非常明白了。先前你多次流產時,我就提醒過你,每一次流產都是對生殖系統的傷害,未來你有孩子的幾率會越來越小。這一次,我從醫生的角度強烈要求你進行手術……”
苗黛仙被護士扯開,扶到一邊兒安撫。
郝文茵看她平靜了一點兒,繼續勸說道:“住院手術吧,不能再拖了。叫你丈夫來,你們不是結婚了么。”
苗黛仙站起來,把大衣裹上,攏了攏燙成硬卷的短發,仰起頭:“我不會做手術,這個孩子我一定會生下來。”說完就像她從前在舞臺上那樣,趾高氣昂地走了。
護士跑出來攔人:“唉你這人怎么這樣,這是為了你自己好!快回來!”喊了幾嗓子,那邊聞若未聞,消失在了走廊盡頭。護士回頭看見虞七少爺,四目相對,兩人眼睛都瞪大了。
虞冬榮驚奇道:“云纓?”
云纓臉色一變:“你認錯人了,我叫唐櫻,木字櫻。”
虞冬榮心念電轉,立刻明白了:“不好意思,密斯唐,是我認錯了。”
云纓神色復雜地看了他一眼。
郝文茵已經瞧見他們了,招手道:“七爺,周玉麟?進來吧。”
虞冬榮同她把藥品運輸的事說了。末了帶了幾分好奇:“那是苗黛仙吧,從前榮升科班的那個。”
郝文茵點頭,嘆了口氣:“如今是司長太太了。這人也是絕了。世上竟有愚昧到這種地步的人。”她神色低落了一瞬:”管不了。我也不過就是個大夫罷了。”說話間,外頭有人敲門,又來病人了。這回也是熟人:鄒二小姐。
虞冬榮暗暗稱奇,覺得今天的黃歷一定不一般,遇見這么些熟人。
鄒二小姐看見虞七少爺,很拘謹地點了一下頭:“七弟。”因為都是家人,也沒什么好回避的。她如今已經懷孕七個多月了。郝文茵看了檢查單,又問了問她的情況,寬慰道:“孩子挺健康的,倒是你自己,心情要保持愉悅,堅持多運動,這樣生產時會輕松一些。”
虞冬榮也笑了:“爹知道了一定很高興,這是虞家這輩兒的第一個孩子。”
誰知鄒二小姐聽了這話,眼圈兒卻紅了:“可惜卻沒人疼他……”
虞冬榮心知不對,趕忙安撫:“哪兒會呢,一堆叔叔伯伯在呢。再說了,這是五哥的第一個孩子啊。”
鄒二小姐擦了擦眼淚,克制道:“外頭的兩房也已經都有了……”她苦笑一下:“我這個大太太,當得實在是窩囊。”
虞七少爺一聽這種太太過多的事就覺得頭大,但是又覺得鄒二小姐可憐,所以很是耐著性子說了些安慰的話。末了又親自開車送人回去,路上還買了好些營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