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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知無比淡漠地站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眼前這個人的俊臉上好像出現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來,并且窘迫移開了頭,下意識地用手指摳著床單,咬了咬嘴唇,像是有什么話憋在喉嚨里欲言又止。
鐘知淡淡道:“是不是和別人打了賭,你大可以告訴我,我可以配合你贏。”
說這話時,不知為什么,他心里有點難受。
謝關雎搖搖頭,視線落在床上,又移開落到墻上去,反正就是不敢落在鐘知身上,他竭力裝出輕松的樣子,聳聳肩膀說:“我真的是因為你成績好,我想抄你作業,才幫你的。”
鐘知神情更加冷若冰霜,冷冷地說:“我不信。”
“那……其實老師叮囑我了,讓我幫助新同學。”
鐘知嘴角扯開:“呵。”
“相信我,真相你不會想聽的。”謝關雎咬咬牙,抬頭看著他,說:“而且我一旦說出了口,你會討厭我的!除非,除非你真的保證你不會……”
他臉上露出幾分羞澀和難以啟齒來,這和他一貫飛揚跋扈的樣子有些不同,仿佛是他更加真實的一面。
鐘知蹙眉盯著他,問:“你到底想說什么?”
謝關雎坐在床上,有些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然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小聲說:“你保證你不討厭我,我就告訴你。你不是這段時間一直從家里到學校嗎,早上六點零幾分你就起來了,經過學校外邊那個路攤時,會買煎餅果子……你很特別,也很吸引人……其實,就是,我注意你很久了,我的意思是,我其實對你有點……那個……就是喜歡……”
話還沒說完,鐘知滿臉不敢置信,并且瞬間無比憤怒:“你是在用這種辦法取笑我嗎?那么大可不必,像你這種人,不需要這么做。你覺得我很可笑嗎?”
他話音剛落,眼前這個人像是一下子急了,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從身高上將他壓了一頭:“我沒有啊!”
“我不需要你待在這里,也不想聽你說這些!你走吧!”鐘知怒道。
“我說的是真的!”謝關雎急道。
“滾!”鐘知終于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翻涌的寒意。
可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這個人突然拽住他的手腕,一下子把他壓到床上去,然后呼吸無比急促粗重,低下頭凝視著他,仿佛猶豫了那么一秒,可又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猛地壓低腦袋,在他臉上使勁兒親了一口,然后輕輕咬了下他的嘴唇。
親的居然是右臉。
鐘知渾身都僵硬無比,血液仿佛倒流。他頭皮一陣陣發麻,后脖頸處雞皮疙瘩都聳立起來。那是什么感覺,他分辨不清。
他只知道,親的是自己的右臉。
——“長成這樣所以才會被拋棄啊,被丟在孤兒院都沒有人領養,唉,真可憐!”
——“不要和他一起玩,他那副樣子太可怕了!”
——“看到他就想吐,真的,飯都吃不下了,能不能把他分到另外一個孤兒院老師手下啊?”
可怖、令人憎惡、孤僻古怪,不會被喜歡,不會被溫柔對待,這就是他。他不想這樣活著,可他別無他法。他出生就這樣了。
可是,現在軟而熱的嘴唇按在了自己的右臉上。
——是一個玩笑嗎?又是玩笑嗎?那么,請和他多開開玩笑吧。
鐘知緩緩移動眼珠,如同僵硬的木偶一般,將視線落在了這個人臉上。
眼前的謝小飛仿佛是被激得有點血氣上涌,又有點羞赧,怒氣沖沖地說道:“你才不可笑,我覺得你很特別!”
等他脫口而出這句話,鐘知愣住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如同一向驕傲跋扈的少年突然吐露情愫,手腳都不知道哪里擺放。他像是嚇了一跳,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瞬間跟被點著了似的從鐘知身上跳下來,然后也不敢看鐘知一眼,站在那里束手無措。
鐘知在那里,腦子里黑白噪點嗡嗡響。他感覺自己快要失控,否則為什么一瞬間,心臟猛跳,越跳越快,砰砰砰震耳欲聾像是快要爆炸了。
他深吸了口氣。
“你沒事吧……”謝關雎擔憂地看他一眼。
鐘知坐起來,抬頭看了眼謝關雎:“你說呢?”
“要不今晚我先回去了,明天見。”謝關雎視線不知道該往哪里擺,慌不擇路地踩上自己鞋子。
他還沒穿好鞋子,鐘知已經從床上跳起來,憤怒地揍了他一拳:“你這個混蛋,我不想看到你!”
“疼!知道點兒輕重好不好?”謝關雎像是知道自己強吻別人理虧,不敢久待,用書包擋住鐘知的拳頭,就飛快地捂著頭跑了。
屋內恢復一人。
鐘知喘著粗氣在床上坐下來,良久以后,月光從窗縫里照進來,把他紅成一片的耳根照得清晰無比。
那種渾身上下血液劇烈涌動,心臟瘋狂跳動的感覺還沒停下來。剛才謝小飛所說的每一個字又如同震耳欲聾的雷聲在他耳朵上反復滾過。
每一個字都放慢過來,滾燙焦灼。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臉頰滾燙,但不知道為什么,眼眶竟然有點泛紅。
又過了一會兒,他冷靜了會兒,忍不住走到窗戶那里去,掀開窗簾探出頭朝下面看了眼。
只看了這一眼,便愣在原地。
樓下有個修長高挑的身影,正蹲在那里,眉眼當然很熟悉。路燈將謝小飛的影子拖在地上,他正挽起了袖子,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工具放在旁邊,正在給那輛破舊自行車換輪胎。那個人擰著眉,像是有些困,抹了把眼睛。
鐘知立在窗戶那里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他拼命鼓動全身的力量,讓自己離開窗邊,讓自己大腦冷靜下來去分辨那個人的所作所為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沒辦法——他沒辦法,沒辦法冷靜下來,甚至沒辦法去思考些什么。
他那過分蒼白的臉色令他顯得有幾分陰郁,但他眼眸里,從一片漆黑中,確確實實地出現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亮光,仿佛漫長的黑暗的盡頭,出現了令人拼盡一切想要去抓住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