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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大家族都是這般,外頭風光,但是里頭有各種各樣的艱難。顧周氏從盛國公府側門出來,上了自家馬車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心里有所感悟。
其實盛國公府還算好的了,家里男子是真有實權的,因此也就有了錢財勢力。但是更多的人家,自從武宗‘正統改新’以后越發敗落了,只能眼看著這世道與以前越來越不同——更加欣欣向榮,商人們更加如魚得水,但是他們自己卻越發衰敗。
就顧周氏自己知道的,金陵和京城里多少曾經的勛貴人家就是靠著典當祖宗東西和借貸維持最后的體面。這樣的人家就是日日有‘低賤’商人上門在客廳大罵,催逼還債也不稀奇。唯一的出路大概是在勛貴的身份還值些錢的時候,娶進門一個富裕商人的女兒吧。
不過,顧周氏看了端坐在馬車上,肌膚比冰雪還要白皙的女兒一眼——她的女兒,雖然也是擁有萬貫家財,同樣沒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家世。但是她當然能嫁這世間最好的男子,決計不用因為別的什么只能將就!
第5章
十二歲的顧禎娘并不知道母親心中的心思,她面色如常,一點也沒有久等的懈怠與疲憊——她一直是這樣的,除了偶爾打理家里生意的時候會有一些人間煙火氣外,其余時分她總是這樣沉靜如同昆侖山上終年不化的積雪,或者是萬古不變的關外林海。
特別是不在人前的時候,冷淡到了冷漠的程度。這時候她只隔著薄薄的車窗簾子目光投向外頭,似乎已經天黑,所以各家都已點亮燈火。她不是看這些,更像是漫不經心,她臉上不在乎的神色可以作證。然而她似乎天生就適合這樣,越是冷淡,就越是美麗。昏黃的燈火有一點點映在她的睫毛上、眼睛里,然后就有了傾國傾城的意味,驚心動魄的美麗。
顧周氏早就習慣女兒這個樣子,吩咐車夫趕車,笑著道:“已經和大太太說定了,家里以后生意給盛國公府花紅,金陵生意也可以籌備起來了,過兩日就可以讓幾個掌柜來家商議一番?!?
顧禎娘收回目光,看著顧周氏道:“說是在盛國公府附讀,連有哪些夫子都不知道,這樣的消息也不是機密,怎么始終不知?”
顧周氏曉得女兒喜歡什么,即使禎娘天賦異稟,若是做生意真是一萬個里也挑不出一個來,但是她還是另有所愛,于是有些無奈地笑笑:“公府里用了哪些西席并不是機密,我已經問來了,其中一個教詩書的是進士出身,也一同教著公府里少爺們的發蒙呢!”
禎娘聽了這個卻興致缺缺:“一個進士不做官,卻給公府少爺小姐們做西席,想來做官的能為也就是一般二般。且是發蒙,這就知了,教書也不出彩。這樣的,別說是進士,就是狀元也就是那樣,還不如文媽媽?!?
文媽媽是禎娘的保母,這時候沒得保姆的說法,只有保母,這可不是家里一般傭人,專管少爺小姐們的行動坐臥,詩書禮儀等。
時下,不少公侯伯府或世家望族都會請保母教養女兒規矩禮儀。當然,雖然都請,但是保母成色也是不同,最好的是請宮里的嬤嬤來教。文媽媽雖然不是宮里的,但卻是宮里的嬤嬤教出來的。
文嬤嬤來歷也不復雜,她原本是盛國公大小姐的丫鬟,樣貌平平,做活什么的也不見得出挑,憑借著一點機靈和運氣做到了大小姐身邊的二等丫鬟,卻沒有想到她的聰明在別處,從大小姐進學開始,她也就跟著念書,竟是少有的天賦異稟,就連女塾師也說只可惜是個女孩子,不然功名可期。
后來她隨著大小姐陪嫁,她一個貌不驚人的丫鬟,即使再有才華,原本都應該沒什么出頭之日的。沒曾想姑爺知道她的好處,把她送給了自己一個下屬——這位下屬來自寒門,家里的大婦沒得見識,出門交際已經不知道鬧了多少笑話了,求到他跟前,他一下就想到了自家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文鸚兒。
身為奴婢,百事不由己,文鸚兒就這樣一抬小轎出了府。之后十幾年的經歷暫且不提,只是去歲府上老爺去世,文鸚兒也沒生過一兒半女,立刻就被視她為眼中釘的大婦發賣了。幾經輾轉,流落到了太倉人市,被顧周氏巧得不能再巧地遇見,當時她正著惱女兒的塾師人選來著——這下不用想了。
所以文媽媽雖沒得好出身和大名聲,但是才學是一等一地好。禎娘從小受她教導,曉得她的好處,自然十分敬重她。不過這敬重是文媽媽靠著自己的真才實學得來的,對于水準一般的夫子,哪怕名聲再響亮,禎娘也是冷眼。
這就是太過聰明的壞處了,古今多少人是天縱奇材,最后就敗在‘傲氣’二字。禎娘也是一樣,或者一般人只覺得她生性冷淡,但是極熟極親的人就知道,她明明是自傲到自負。沒有人指點出來,是因為對于聰明人來說光說說是沒有用的,非要有一次經歷叫她狠狠摔一次跟頭不可!
不說母女兩個路上又說了什么閑話,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停在是盛國公府所在盛華街后頭的多喜巷子里。盛國公府所在的市坊本就是金陵城里勛貴云集的地方,住在這一片的非富即貴,又因著家里與盛國公府的關系,周邊的宅子就成了顧家置產的首選。
早先家里早早派了管家金孝來金陵細細尋訪合適的宅子,上下打點,還聯絡了盛國公府里的老相識才到手了這多喜巷子里的宅子。話說這宅子好是真好,原本是五進的格局,寬敞精致。但是再好的祖產,也怕遇著敗家子!
這一家從上一輩起就因著生意經營不善漸漸敗落了。這一輩的子弟更不肖,不甚讀書,吃喝嫖賭樣樣來的,終日閑游浪蕩。專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風,又會賭博,各樣玩意兒無不通曉。結識的朋友,也都是些幫閑抹嘴,不守本分的人。
幫閑之人見得這家子弟手上散漫,又還有幾分家底,無不哄著他們耍錢飲酒,嫖賭齊行。這等一個人家,生出這等子弟,又搭了這等一班伙伴朋友,隨你怎的豪富也要窮了,更何況這家本就是一個空殼子了。
于是前些年起,這家人就開始拆宅子里的房子,出賣一些磚石木料度日了。到今歲,原本齊齊整整的五進大宅院,里頭已經七零八落。這樣的宅子,也就是還在一個好地方,不然能賣出什么價兒來!于是金孝上門一說,開出了一個好價兒,立刻就到手了這家房契。
不過這樣的房子是住不得自家主家的,于是金孝就立刻寫信太倉,打點起這宅院來。先是請了有名的師傅重新畫界圖,設計花園并各處院子,然后購買磚石木料等,最后還要聯絡盛國公府常用的穩妥泥瓦師傅督造。
總之緊趕慢趕,總算是在顧周氏帶著太倉家里人搬來之前打理妥當。之前顧周氏和禎娘已經在這宅子里落腳過了,家里人早已安排妥當,如今正在上下走動熟悉,看起來倒是井井有條,好像是在這宅子里已經做老了事的呢!
馬車進了門才停下,富貴人家做派這時候應該換成轎子或者滑竿才是。不過這宅子雖大,但是不至于到了走路太耽擱的地步,于是顧周氏和禎娘兩個不愛用那些的也就免了,都是自己行走。
說實在話,這宅子這幾個月里實在是大變樣了,只怕原主人來看也看不出一些以前的樣子!五進的格局,除了罩房和倒座以外,東面就只有一個花園和一個院子,西面則是有三個院子。禎娘住在東邊那座院子,顧周氏則是住在正院。
布局其實也是小事,更不同的是其中的富貴豪奢。譬如禎娘住的院子,名為寶瓶軒——里頭處處有寶瓶作為裝飾,琉璃的、白玉的、水晶的、瑪瑙的,等等都不用提。只說其中一百個銀瓶就足夠了,全是銀子打造,加起來就是萬把兩銀子!
另外三個院子,正院名為安樂堂——正院正房的木料全是上等紅木,只是木料錢就要價兩萬兩。還有翡翠居,院子內小池塘里的‘石頭’可不是石頭,而是正宗的翡翠!雖說水頭只是中等,但是個頭可不小,價錢自然也就不低了。唯一一座‘普通’些的就是碎玉閣了,亂瓊碎玉指代霜雪,這碎玉閣可不是霜雪一般,從入門起,整個院子遍鋪漢白石。
這樣一座宅子,從經手買下,各樣使費竟然花了十二萬兩銀子!饒是顧家豪富,見賬單的時候顧周氏也有些心里顧慮。倒不是自家沒這些錢,而是這樣抽調銀子出來,賬上活錢可就不多了,再有養珍珠的事兒也在緊要關頭,正是投錢的時候,心里可是不安。
禎娘卻不懂自家母親這有什么好擔憂的,只是隨口道:“誰家做生意不是這樣的,八個壇子七個蓋,各有負債,也各有出借。咱家這樣賬上錢多的沒處花的才是少見。您難道忘了多少人還欠著家里貨款,但是家里卻沒什么債務?”
這也是好些人喜歡與顧家做生意的原因了,誰都想與付款干脆的合作。這樣顧家生意就是極容易做的,活錢也多,這又是一個良性循環了。不過這也不是沒有吃虧的地方,只說回款日子放到年底,那些錢就是不拿來做生意,只拿去放高利貸也有好大一筆進項了。
話是禎娘這么說,但是顧周氏卻沒那樣想得通。雖然她生意做的好,超過了許多男子,但是女子天性偏向保守的一面她也有,她始終覺得心里慌慌的。
禎娘最多也就是勸解一句,實在她看來這是一望即知的事情,不知母親為何如此煩憂。只能想著家里在金陵的生意快快做起來,到時候有了事情忙碌,同時進賬也多了起來,她就不會這般憂慮了。
禎娘陪著顧周氏在安樂堂里用過晚飯,這才帶著幾個丫鬟回了寶瓶軒。一進門就有大丫鬟子夜和相離迎上來——寶茹身邊有四個大丫鬟子夜、相離、紅豆、微雨。當初給這四個取名字的時候正在學詩詞,都是從詩詞里拆解出來的。
丫鬟們一面服侍禎娘,一面有那活潑些的說些逗樂子的話。小丫鬟辛夷就道:“我今日聽我嫂子說咱家這宅子竟然花了十二萬兩才成!看起來與太倉那邊差不多大,竟然貴了這許多!”
第6章
禎娘聽了辛夷的驚嘆,也只是淡淡道:“十二萬兩也就是聽著多了,其實也不算什么,家里院子不多,古董裝飾之物也是從太倉帶來的,才能這般。不然,憑空大些的宅子,非要百萬兩以上不可?!?
禎娘心里還知這是一個銀子越來越不值錢的時候,百多年以前一兩銀子能買什么,如今一兩銀子能買什么?東南沿海每年都有大數額的夷人銀幣涌入,如此這般可不是銀價越賤??尚Φ氖蔷尤贿€有人把銀子銅錢埋藏地下——坐等著自家錢越來越少么!
譬如自家修房子,看著是各樣奢侈,但是禎娘心底只怕覺得還賺了。那些材料將來若是出賣,一定是一年比一年貴。倒是銀子在賬上,是一年比一年不值錢。所以禎娘其實對于寶瓶軒也有些不滿——為什么要用這許多銀瓶?
聽了禎娘的話,紅豆倒是點頭個不停:“小姐說的是呢!早些年有那筆記里排定天下巨富的,最有錢的幾家身家也就是百萬。如今再看,百萬也就是中等了,最頂尖的巨賈已經有幾千萬身家了!”
所以這樣說起來,顧家雖然有錢,但是到了天下這個水池子里那也是一點浪花也翻不起來的。這個認知讓禎娘心里有些不甘,她其實并沒有表面上那般不沾人間煙火氣。她雖然愛琴棋書畫這些,但是奇異的,也愛做生意賺錢。
雖然一個高雅,一個被斥責為銅臭低俗,但是她居然是兩者都喜愛的。而不是如顧周氏揣測的,她真心愛前一樣,對于生意只是隨手應付。這大概是出于虛榮心,對于自己極為擅長的東西,人總是會有些興趣的。
當禎娘發覺自己在做生意上天賦異稟,隨便下決定也會比有幾十年經驗的人更加英明,她對此會更加上心也就是理所應當的了。而一件事情投注了精力,總是會想要得到更好的結果。做生意如何評判,自然是財產多寡——對于一個幾乎從不失敗的天才來說,明白自己的事業只是小蝦米,難免會不甘。
不過禎娘只是自負而已,不是愚蠢。所以這不會讓她激進犯錯,反而會增添更多的‘上進心’。至于自負的壞處什么時候顯示出來,讓年輕人明白一些道理——誰知道,或許就在下一回生意,或者一輩子也沒得契機出現。
禎娘才想過要如何在金陵進展家里的生意,第二日家里的幾位掌柜就都來了——分管海貿的大掌柜武天明,分管當鋪生意的苗延齡,如今奔波著珍珠生意的孟本。這三位掌柜的顧家生意的保證,不然就是時下風氣再開放,也沒有顧周氏一個女人親自拋頭露面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