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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每日讀書和學著新東西的時候,不知不覺竟然就到了蘇州州城——太倉自然也是蘇州下轄的縣城,到了蘇州,卻不能說到了太倉。
蘇州是自古江南名城,風光自然十分看的。不過顧家這兩艘船并沒有停駐的意思,只是放了半日假,讓家在蘇州的幾個伙計賬房回去看一看罷了。顧家本就是在太倉做的生意,招來的伙計賬房有許多蘇州人一點兒也不奇怪。
半日也就是極限了,畢竟他們還趕著去太倉做事,要是想多多停留,只能等到回程的時候了,那時候不忙。因此禎娘都沒下船去,她以前不曉得來過多少回蘇州了,并不需急急忙忙地看一回。
不過禎娘叮囑了將離道:“把這件事記下來,回程的時候要在蘇州停駐,我要記得給玉浣姐姐她們各買一些禮品。昂貴的不好出手,最好就是一些蘇州特產了。譬如那些香扇、香袋兒、花箋等。”
這樣叮囑并不是禎娘不把玉浣她們放在心上,以至于帶禮品都會忘記。只是這一回回去事情可多,若是一個不小心忘記了,那真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實際上大家門戶里的太太小姐,身邊多少事情,樣樣都記得可做不到。但是事情最后滴水不漏,這就是因著貼身丫鬟給幫忙提示。這是將離常常做的,不要多說點點頭就記在心里。
不要說蘇州風光多好,禎娘只是在船上呆著罷了。等到傍晚就見幾個伙計賬房回來——家在蘇州的明日早間才會趕來,其余出去閑逛的這時候就回來了。
譬如禎娘手底下的三個伙計,苗修遠、宋熙春、劉文惠三個。沒有一個是蘇州的,可是都下去玩兒去了。苗修遠本不愿意出去,但到底是伙伴相邀,不該總是拒絕,于是也跟著出去走動。
禎娘讓丫鬟請三人過來,她本意是想與三人說些關于火柴生意的事情,只是三人到了,手上拿著的東西反倒引起了她的興致。那是一些花花綠綠的紙張,印刷也頗為精美,這東西禎娘也見過,因此一眼就知道是什么,當時就道:“怎么買了這貨票子?又不常在蘇州,中間不知道行情,必然會虧銀子的。”
這些東西說來是很有趣的,民眾就管之叫貨票子,顧名思義是用來拿貨的。凡是買下貨物卻不急等著使用的就可以拿票不拿貨,只等著日后再來拿。
這東西起源于一家糕餅鋪子,說是那家做的酥皮餅味兒極好,供不應求。店主無可奈何之下收取了糕餅錢,然后用自己的私章蓋在一些‘欠條’上,表明欠多少盒糕餅,約定到期之后顧客來取貨就一定有貨。
這本來是拖延之法,誰都知道按著打的白條數目,到了時候若是都來取貨,糕餅鋪子哪里拿得出來。這時候店主人都絕望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日期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人來取這些糕餅。
原來貨票子售出后,許多人并不馬上兌現,而被當作禮品券送了人。還出現有錢人一下買許多餅券存在那里,需要送禮時就用幾張,想吃酥餅了就拿券去換。這樣還有個好處,糕餅這樣的東西可不耐放,這種法子減少了存放時間,對于買主也方便了許多。
然而事情可不止如此,弄清楚原因后這家糕餅鋪子的店主人膽子也大了起來,每日賣出許多貨票子,并不管超出自己出貨能力多少。不用多久,這賣貨票子的收入竟遠遠高于了正經賣糕餅的收入,店主人大發其財。
這個法子何其簡單,凡是看見的都能學會,眼見得有人因此發財,蘇州城內的店主們都紛紛效仿。那些綢緞鋪、布莊、飯店、肉鋪、米店的掌柜們,都一窩蜂賣起了綢緞貨票、布貨票、餐貨票、肉貨票、米貨票等。
到了這里事情還不是終極,有些精明的蘇州市民在其中看到了發財的機會——任何貨物的價格都不是一成不變的,不要說每年,就是每月每日都有不少波折。譬如這糕餅,就受著原料糧食價格等原因的影響。若是逢低買進,逢高賣出,豈不是就是一筆好生意?
第30章
逢低買進, 逢高賣出,果然是一筆好生意。不過只有聰明人能玩的開了, 必須得從許許多多的消息中分析出一樣貨物到底是漲是跌, 從而決定買入還是拋出, 借此掙到錢。這樣的貨票子不只是蘇州有, 杭州和揚州也學了去,不過根據每地大宗貨物不同而有區別。
譬如蘇州最出名的貨票子是每年五月前后的茶葉生意,南北茶葉都到蘇州交割, 數額巨大。揚州最有名氣的鹽,倒是不愧鹽商匯聚了。杭州則是生絲——這本來是湖州的看家生意, 奈何杭州位置更好,又搶先抓住了機會。因著貨票子的緣故, 越來越多的生絲運到了杭州才會交割買賣,竟然把湖州風頭搶了過去!
如今又是即將新茶上市的時候,一般來說, 茶葉自然格外便宜——一個是這些都是去歲的陳茶了, 一個是即將大量上市的茶葉何苦急著買入, 到時候新茶多了, 價格自然便宜。
但是事情不是這樣簡單的, 大家要推測今歲的茶葉價格,可不是這樣簡單。還要考慮這一次茶葉是豐收還是歉收,去歲是不是生意不好導致茶農大量破產, 今歲茶葉供給減少價格上揚,等等諸如此類的分析多了去了。
若是沒有貨票子, 這些事情都是那些茶葉商人考慮的,一般人家哪想那許多!要知道一般五口之家就是日日喝茶,那又能喝多少斤,漲價跌價并沒有多少不同。實在難以承受了,不喝就是了,茶葉又不是柴米油鹽,不喝可不會餓死人。
但是有了貨票子,那么這些就成了大家都想知道的事情了,若是從中知道了蛛絲馬跡,判斷對了大發其財有什么難的。不過這蘇州的茶葉貨票子也只有蘇州民眾會買,再就是這時候到了蘇州的一切商賈了。畢竟這是離著茶葉買賣交割最近的地方,有甚風吹草動都能知道,不會錯漏消息。而且這里也是貨票子買賣的地方,離了這里只怕難以及時準確地出手。所以禎娘看見他們手上貨票子才會有這樣的說法。
一般人把買貨票子看成賭博一般,他們可沒本事在紛繁復雜的場面中洞若觀火,大抵是抓住一兩點就斷定了漲跌——他們只怕還覺得自己是憑著腦子吃飯,不過在禎娘看來這和賭博也沒什么不同,說起來自己玩葉子牌還比他們動腦子呢!
不過作為經商的,不論是禎娘,還是苗修遠這幾個伙計都不應該是這般的。他們比起一般人更加明白其中的道理與行情,因此絕不會輕易動手,往往要仔細分析思慮再三。這時候三人卻只是出門轉了一圈,就帶來這些貨票子,再想到三人是絕無法在蘇州時時看著,這樣做事可不就是往水里扔銀子了。
這些貨票子其實只是劉文惠一個的,這時候他只是輕松道:“告知大小姐,這些大多是些茶葉的,也有一些糧食的,我之前沒買過這個,這一回試一試罷了,并未花多少銀子。我是想著到了回程的時候再賣出,到時候無論漲跌都會出手。”
他說的這般輕描淡寫,似乎只是碰碰運氣,可是禎娘不信。再是隨便也應該有些他心里的到底,禎娘只不過把這些貨票子擺開,然后看著道:“你是覺著茶葉和糧食是要漲么?”
其實這也是廢話了,若是不覺得茶葉和糧食要漲,為什么這時候要買入,畢竟逢低買入逢高賣出么。劉文惠這時候卻是很認真,并不低估禎娘問出這句話來。他早就聽苗掌柜說過了大小姐十歲那年就玩的一手好貨票子,一百兩的本錢,一年時間,翻出了十倍!一千兩銀子在顧家似乎不算什么,但是這可是十倍呀!最精明的商人一輩子也做不了幾回這樣的生意!
因為知道這些,劉文惠相當恭敬,用請教的口吻問道:“我這是第一回入手這些貨票子,大小姐怎么看?我倒是聽苗掌柜說過大小姐在這上頭的威風,請大小姐給我參詳參詳。”
禎娘只玩了一年的貨票子,雖然之后還是會探聽一些行情,但是再沒碰那些了。這時候端詳這些貨票子,竟然覺得恍如隔世了。自己搖了搖頭,沉思半晌,這才開口道:“唔,虧的你買進的是茶葉和糧食這兩樣,若是那些冷僻的,一時之間我并不知這樣貨物的情形,也就說不出什么了。”
禎娘當初才十歲,拿著一百兩銀子的私房錢去玩貨票子并不是想要賺錢,更多的是覺得有意思。特別是其中抽絲剝繭,最終得到正確的判斷,又由價格起伏來檢驗,讓人十分沉迷就是了。
從這可以知道了,禎娘并不是憑借運氣做到利潤翻了十倍,而是她的聰明才智。在這上面,她不是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而是比那些四五十歲的投入者還要老到精明!那時候她每做出一個決定,似乎很容易,只要差遣小廝去買或者賣就是了,但是這之下是尋找各樣的消息和行業秘密進行分析。哪怕現在并不是她來玩貨票子,但是沒有得到該種貨物行業實情,她依舊不會做出任何判斷。
禎娘只看茶葉,然后道:“茶葉倒是應該買對了,今歲茶葉上漲是應該的。至于糧食就有些不成了,最多就是不漲不跌,這是最好——不過你入手不多,合起來看,應是賺了一些。”
這時候不要劉文惠問出口,禎娘就已經解釋了:“今歲無論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都沒什么特別,只有一點對茶葉最不同了——去歲茶葉開頭不是格外慘淡,家里還趁那時候買進茶葉,后來價格大漲,算是賺了錢。但是更多的茶農可沒賺到錢,開頭茶商收茶的時候就壓低了價錢,后頭茶葉不好賣不用提。”
話到此禎娘不必再說了——去歲必定有許多茶農破產。就是沒有破產,今歲也可能缺少銀子打理茶園,或者就是處于穩妥,產茶少一些。這是很簡單的因果關系,貨少了,但是要貨的依舊不少,這時候就是要漲了。
說到這里禎娘忍不住輕笑了一下,這可讓三人摸不著頭腦,看過《三國演義》話本子的劉文惠都忍不住要問‘主公為何發笑’了。好歹知道不能出口,忍著了。
禎娘是在笑,但是眼睛里可沒得笑意,只是冷冷道:“這些都是表面功夫罷了,另有一個理由,因有這個,茶葉要漲就是板上釘釘了。江南茶葉,每歲是幾千萬兩的生意,多少人在這里分潤?江南豪族都牽扯其中。這茶葉的貨票子焉能不是他們手中提線木偶?去歲傷了茶農的心,若是今歲茶葉市依舊萎靡,之后幾年可就不好說了。所以這茶葉的價兒可是只能漲不能跌。”
禎娘說這些的時候心平氣和,直白撕開所謂能憑腦子發財的機會背后的樣子。這也是她當年只玩了一年貨票子的原因,原來說到底是一群人在背后妥協出或漲或跌的結果。即使她還能憑借玲瓏心思,揣度這些人的推拉最后賺錢,她也不會再玩了。
臨窗而坐,禎娘愛惜而冷漠地擺弄那些貨票子,臉上的神情似冰霜珠玉。
宋熙春也未買過貨票子,聽了禎娘說這些,感嘆了一番這些豪族水深。又想想禎娘的說法,忍不住道:“既然是這般,可以讓東家多多買些茶葉貨票,到時候也很有得賺了。”
禎娘卻不以為意道:“可別這般想,那些東南豪族可不是眼瞎耳聾,耳目靈便著。若是只有少少的銀子入場,跟著賺錢倒是沒什么,當初我幾百兩銀子投入能不斷賺錢也沒人多看。但是銀子多了起來就是兩回事了,到時候大筆銀子砸下去買貨票,人家就能讓人有來無回。人家銀子多,能拿住人。”
這個道理宋熙春應是極容易想到的,但是當時一下熱血上頭,可是被賺銀子晃了一下腦袋,話就出口了。這時候聽到禎娘這樣說只覺得顯得自己眼光見識差,頗覺尷尬,立刻引開話題道:“大小姐才說了茶葉是這般,那糧食是如何?莫不是也有大糧商覺得價兒該降下來?”
說到這里他自己也覺得好笑,是不是自己一時草木皆兵起來了。糧食可不是一般都貨物,就是有那些商人荒年囤積居奇,因此發財。但是那也是一伙子中小商戶罷了,他們影響有限。偶爾有大動靜,那是因為同時蜂擁,這種情形不是該笑而是該哭——朝廷追究下來怪誰?法不責眾,自武宗起沒得因這種事情砍頭的了。但是可以罰銀,囤積一斤糧食該罰多少錢每回不同。
若是商戶要將糧食囤積居奇,幾千萬斤只能算是少的了,動輒就有這個幾倍之多。這樣的數字,就是一斤糧食罰錢一文也是傷筋動骨,更何況從未見過一文錢的,至少也有七八文錢。
有這樣的榜樣,操縱糧食的貨票實在風險太大了——因為這樣大宗的交易,若真有動靜就不可能小的了!到時候有什么下場,也就是可以想見的來。真想靠著糧食大賺一筆也不會這般顯眼,一般就是讓手下掌柜跑兩湖兩廣,購進大量糧食,再到災區周邊省份發賣就是了。
禎娘曉得他明白了,才道:“若說他們手上沒有牽扯,我是不信的,不過到底不如茶葉這些明目張膽就是了。說起來買了糧食的貨票,本應該是最穩妥的。價錢穩定,貨票每回都會比售價低出一線,不是這般大家又何必買糧食貨票呢。不過你們錯過了一件事情,想想這幾年從南洋得到的糧食。”
說到這里三個伙計才算了恍然大悟了,不是他們不聰明,而是他們的眼界決定的。顧家雖然做海貿生意,但是他們三個卻都不是這個生意上歷練出來的。禎娘則是格外關注海外事情,聯系起來自然如同掌上觀紋。
因著南洋糧食十分便宜,所以每歲朝廷都要從南洋買進大量糧食,投入糧倉,以備荒年使用。不過商賈做這個事情的就沒有了,這是由利潤決定的,畢竟海外買賣東西,什么不比糧食更有賺頭呢!
禎娘表情沒有一點點憐憫的意思,干脆利落道:“去歲糧價就要跌了,不然怎會是那樣的走勢,不過是東南幾家有著千頃土地、萬頃土地的‘千頃牌’‘萬頃牌’出手拉住罷了!今歲說是南洋糧食越發多了,可以拉住一次,哪里能拉住第二次?供應增多,價錢上漲,哪里來的道理!拉住一次要耗費的是天文數字,到了第二回哪里還能承受。只是谷賤傷農,讓人唏噓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