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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夫人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個庶子是來說這件事的,擺擺手道:“你也叫我一聲母親,這本就是天經地義的。那時候你三個哥哥身上也是這般,又有什么好說的?”
她心里盤算,自己這個庶子只怕是想著自己挑老婆的。這也不稀奇,但凡男子難道不想找個從頭到腳合自己心意的,只是這事兒在一慣不說話的安應柳身上顯得有些不同罷了。不過左夫人是不以為忤的,在選出幾個差不多的女孩子后,她也愿意讓安應柳自個兒看一看。
左夫人說得清楚:“不過這討媳婦兒的事情到底與你有關,日后是你過日子,你有心不妨到時候自己看看,看看那家的小姐最有緣分,我與你做主了?!?
這不是她真把安應柳當作親身兒子疼愛了,而是清楚這個庶子不是她的敵人罷了。安應柳再好,能越過宗法搶了兒子嫡長子的位置不成?到時候分家業他也不能比其他庶兄多得??墒撬麑砣羰钦婺転楣僮鲈祝a命也是自己的。不只是因著自己是他的嫡母,也因著生安應柳的妾室已經亡故了。
這樣的一個兒子,對她也沒得什么敵意,自然就是以拉攏示好為好了。她考慮把一個娘家親戚女孩子嫁給他,也是因這個緣故啊。既然是這樣,讓他自己選個可心的又有什么。左右她已經挑得只剩下小貓兒了,難不成他還能挑出一只小狗兒么!
安應柳不曉得這樣的內里,倒是心中一喜,道:“正是這一件事,本來是不好與太太說的,但實在是實在是——也只有求太太了!我心里已經心儀顧家小姐已久,想著她也是一位淑女,只求太太做主為我提親?!?
他自己也覺得別扭了,真是親生母子,這樣失禮地有私下心儀之人,并直言提親,倒是沒什么。偏生不過是庶子與嫡母罷了,既是生硬尷尬,又覺得無禮莽撞。
不過左夫人也不會為了這個發作,真個讓她吃驚的是‘顧小姐’,她選出來的女孩子里可沒有一個顧小姐。一下警惕起來,若真個門當戶對也就罷了,可別是個侮辱門楣的。雖然她不是個疼愛庶子的嫡母,但卻自傲于門第。
她沉住氣道:“哦,竟是這樣啊,只是這樣不清楚。這顧家小姐又是什么人?總好說說是誰家罷,我也好仔細尋訪一番。你們年紀輕,沒經過事兒,不曉得好壞,也該有人幫著看一看?!?
安應柳這才反應來自己沒說清楚,于是趕忙道:“不是別個顧家,正是常常來府上的顧太太的女兒。太太應該見過她的,她還在園子里和玉滟玉湲她們幾個一起念書呢!”
左夫人一下知是誰了,她實沒見過禎娘幾回。不過禎娘也是真的出挑,所以不要多想她就是記得的。她當初還同身邊的人道:“真個好女子,生的實在得人意,我也是見過美人的了,但她這樣的還是覺得沒的話來夸,她才多大??!只是可惜了這個身世,不然王府里頭做娘娘又如何!”
卻不曉得被自己庶子瞧上,只怕要落到自家。不過這個人選么,她想了想道:“你眼光倒是好得很,我見過那孩子兩回,也是愛的。不過一樣事情,她如今和玉滟玉湲她們讀書,正是平輩,你做叔叔的娶侄女兒的平輩,這是錯了輩了,有些不妥?!?
安應柳心里一沉——這樣的借口還不如沒有呢!顧家和自家又不是真有什么親戚關系,不過是幾個侄女兒恰好同顧小姐一起讀書罷了,這算什么錯輩兒?這就是左夫人不樂意,因此硬是要有個說法罷了。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了,安應柳如何肯的,力爭道:“太太多慮了,這是幾個女孩子一同讀書罷了。外頭那些大家族里頭多得是不同輩兒,但是年紀差不多的。因此相交的人家也差不多,多得是這樣的‘錯輩兒’結親,不會有什么閑話的。”
左夫人自然曉得自己這個借口站不住,她只是不愿往下說罷了,畢竟扯開來也不好看。只是安應柳不肯就這樣完了,她只得道:“這也罷了,但是有另一個事情在,我不能答應這事兒。”
她素來重視的就是門第臉面,禎娘的出身她是實在不愿的,將來外頭會怎么說??!想到這里她干干脆脆道:“你也要相信顧小姐是什么出身!她母親是丫頭出身,這就罷了。世上也有這樣脫了奴籍的好女子做了正室輔佐丈夫,生兒育女。她又不是妾室扶正的,我也沒有看不起顧太太。”
“只是,只是,你也要知顧太太偏偏原本是府上的丫頭,是服侍過你大伯母的。她家的女孩子娶進門來做家里爺們的正頭太太,不說外頭的人怎么看,只說府里下面怎么說就難聽了。我曉得顧家如今場面不錯,說句實話,只怕比母親給你說的幾家還好,顧小姐又是這樣的品貌——但是結親也不是只看這些的!”
安應柳呆呆的,像個木頭,竟是連苦笑也不能了。愣神好久說不出話來,最后才啞著嗓子道:“太太,太太真個就沒法子了么?我也不在乎底下人的一點流言蜚語。”
左夫人皺著眉頭,重重地拍了桌子,道:“怎么說出這樣不懂事的話來!一個人難道只是自己?家里的臉面、父母兄弟的體面難道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說出這樣的話,就是該打了!”
左夫人訓斥了一回,見她還是那樣子,只得思索一番,倒是有了主意。便道:“罷了罷了,怎么有了你這個孽障!倒是還有個法子——你是真喜歡顧太太家的那個丫頭,若是不做正頭娘子也沒得妨礙,只把她聘做小妾就是?!?
安應柳先是眼里有了神采,但立刻就黯淡了下去,他倒是寧愿自己沒聽過最后一番話了。他原本是已經有些死心了,只是一時受不住罷了。但是有了這一番話,他滿腦子就是納了顧小姐——但本該是‘娶’,也只能是‘娶’的呀!不然就不是唐突佳人,而是折辱佳人了!說能讓顧小姐那樣的女子做妾呢!
但是不這般,她與自己就再無緣分的了。他這時候才被點破禎娘的尷尬身世是與他絕無別的可能的了,左夫人最講究門第體面,他的父親安振國在這上頭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像身子沒有聽他的話了,靈魂出竅,安應柳聽到自己道:“既然是這樣,就萬望太太給操持了?!?
左夫人似乎是有些滿意,點點頭道:“我是記著這件事了,不過納妾要到娶妻后頭,這個規矩不能錯。我會先與顧太太說一聲,只把這件事記起來,免得之前就把顧小姐許了出去。”
安應柳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只能跌跌撞撞地從左夫人院子出來。唯一清楚一些的念頭就是他對不住顧小姐——心里發誓許諾今后一定會好好對待顧小姐,不讓她因此有一點委屈!
左夫人卻是輕輕松松了,旁邊看了全部的心腹媽媽就道:“太太真個是這么打算的?這也難了。真個顧小姐進了十一爺的屋子,讓以后的十一奶奶如何自處了,有個這樣難對付的妾室——既在府里有根基,出身也好,還得了丈夫的意?!?
這些自然和左夫人無關,這不是她親兒子,至于她的未來兒媳更犯不著為她有什么不忍了,即使那可能會是左夫人的娘家親戚——也不知道是多遠的親戚了,自己也沒見過一回。心腹媽媽就是這樣揣測的。
左夫人卻是搖了搖頭輕描淡寫道:“不是那般的,你想差了,這納妾的事情根本就不會成,我那‘兒子’只怕是讀書讀迂了,這才以為會那般?!?
第42章
左夫人完完全全清楚的, 顧家不會愿意這一門親事。她隨意道:“當初顧太太自己有志氣,一定要去外頭做正頭娘子。這樣的人, 如今又怎么會讓自己女兒做妾!可別說此一時彼一時, 難道如今她家不是境況正好?”
“那樣的家業, 偏偏只有一個女孩子, 多的是人家想發這一門絕戶財!好多好親事等著呢,哪一門不比嫁給一個兩層庶出的庶子要強?”
那個媽媽卻是有些為難了,道:“也不盡是這樣的, 倒是聽說有些商戶人家會把女兒送入高門。不能為主婦,也要做小星兒, 并不罕見的。況且顧太太靠著府里做生意,難道不想與府里更近一些?”
左夫人嗤笑一聲, 曉得自己這個心腹沒什么聰明,自己看重的只是忠心聽話,也就沒有惱怒的意思。反而把事情說清楚了:“那些把女兒送進高門大戶做妾的一定不會是只有一個獨養女兒的人家!這家里的東西以后都是女兒的, 還因生意把女兒送去做妾?那以后生意給誰去做?一個妾可不能保住財產!”
她潤了潤喉嚨, 又道:“況且哪家的高門大戶會是我那‘好兒子’的出身!我早看穿了這個門戶了!我嫁入這個污糟爛的四房, 說是國公府里, 但其實算什么, 誰不知道?我只不過是心死了,懶得去管!況且我一個做祖母的女人了,又能有什么法子讓這一房振奮起來??倸w是如今還不愁的日子, 過一日是一日?!?
心腹媽媽也有些默然,只能勸道:“爛船還有三千釘呢!將來如何, 總不是太太這里就要發愁的。說不得將來孫少爺里頭也會有出色的,老爺這一脈也就立起來了?!?
左夫人心里不相信這些將來如何,只因她這些年冷眼看這房里的人個個都不成器。就是安應柳,別人都贊的,她見了也只覺得是比他的父親兄弟強些。果然這一回就看出是十足沒得擔當了,竟然隨著她認下了這樣的主意。人說‘歹竹出好筍’,但實際上只有‘龍生龍鳳生鳳’罷了。
這時候她已經收拾好了情緒,淡淡道:“也不管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將來如何我是不會知道的?!?
那心腹媽媽也就立刻不再說這個煞風景的話,轉而道:“太太之前說要給十一爺納顧小姐,要去與顧太太說。這件事到底做不做,還是只當已經做過了,過幾日就去回十一爺?!?
左夫人不在乎地道:“明日我就去與大嫂透個口風就是了,她自然會找顧太太說話,到時候什么意思都知道了。做戲做全套,免得人以為是被誆了,依舊不死心——也不想想人家什么人嫁不得,非得給他做妾,真當是個秀才就是鳳凰蛋了。”
第二日左夫人就罕見地主動去了一回王夫人的院子,這兒她可來的少!比安應柳去她的院子還少。她和王夫人是妯娌平輩,連請安都是沒有的,平常最多的就是老死不相往來。來的時候要么是有年節,幾個妯娌商量一回,即使她往往就是一個擺設。要么就是有重要的親戚客人到,這也是人人都要到齊的時候。
王夫人就在自己的小花廳待自己這個四弟妹,壓住自己的納悶,滿臉笑容道:“今日是吹了什么風?倒是把你這個稀客帶來了!我這屋子里常常沒得這個榮耀!你是那般憊懶的,只要不是一定,就一定缺席!”
左夫人應景一般地扯了扯嘴角,她心里知道自家這個妯娌只怕最喜歡她不出現了。畢竟眼不見心不煩么。倒不一定是她和自己有過節,只不過將心比心來看,到了如今還一直黏著國公府,這些年只會吸府里血的四房,大概都是見一回心煩一回的。
不管心里想什么,左夫人倒是特意說得熱絡些,道:“大嫂可別笑我,我自閨閣里就是個怕麻煩的。倒是幸虧這些年是到了家里,做著小兒媳,有三個嫂子在上頭。特別是大嫂這樣能干,再沒有我費神的時候。我呀!真個是有福的!”
王夫人不用說話,下人們訓練有素,自左夫人來的時候就開始準備了,這時候流水價兒似的送來香茶、手帕等物。王夫人就道:“這也是做人小兒媳的好處了,真個讓人羨慕!譬如這一回玉浣訂下的人家,唉!別的是十全十美了,只有一條,是嫡長孫,將來也不知浣丫頭如何撐得??!”
左夫人微微一笑道:“這樣的事情也不能兩全的,若是不是嫡長孫,也就是不是這樣煊赫了。在這將來如何,不是還有你這個祖母么!到時候浣丫頭回家就是半刻鐘的功夫,但凡有不會的不懂得,你來指點,再沒有不好的了?!?
一氣說到這里,左夫人見王夫人笑著不說話,便接著道:“今日倒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一件事情要同嫂子說了——其實本不該和嫂子說的,該是和人直說。但是這樣的事情實在覺得有些愧對人家,只得請嫂子代說了?!?
王夫人不曉得這個四弟妹今日是賣的什么藥,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再怎樣也是不怕這個妯娌的。因此面上臉色不變,依舊是笑瞇瞇的。就道:“我說怎么今日能勞動你來!只是咱們之間哪里用得著這樣的說話,求不求的不是一家子該說的,有什么你便說罷,但凡嫂子真能幫忙的,難道還會推辭?”